在河之洲
朱以光
天亮了。
我起了床,揉着眼睛,背上巴笼(小口,方形身子,瓜瓢般大的竹器)出了门。路上行人不多,但都匆匆忙忙的。村旁的皂荚树,枝叶婆娑,高耸入云,仿佛遮住了半边天。我站在它的脚下出神,它粗壮的身子需要十几个人围抱,它比白胡子老爷爷还要老,还要精神,它是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它有喜怒哀乐吗?“喳——喳——”,它上面的喜鹊醒了吧?你听它们叫得多么欢畅啊!这树上有那么多遮天蔽日的叶子,有那么多大合唱的蝉子,那一定有数不清的蝉蜕!可惜,树上那凶恶的尖刺忠诚地守卫在那里,没有哪个小孩敢上去。“小地主,狗日的在做啥?不要挡路!”我连忙回头让路,高大的村支书拿着一把锄头狐疑地看着我,我吓得心里瑟瑟发抖,我生怕他一锄下来,要了我这个地主狗崽子的命,因为他对地主好像有一种天生的仇恨,经常见了我都是杀气腾腾,恶狠狠的。曾经,我看到其他小孩放牛时在一起玩得很高兴,也要求母亲去养一头牛,母亲苦笑着说,娃儿啦,你晓得个啥?所有的牛都是生产队的,地主是不准喂牛的!为啥?我问。母亲不说。我总是缠着她,她才说,村支书说,地主是坏家伙,会整死生产队的牛,破坏革命生产。现在,这村支书又是仇人一样地看着我,两只大大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射出的光像万根钢针一样刺在我身上,我害怕极了,但我隐身又无术,逃又逃不掉,心里实在是没有办法,只有害怕。直到他远去了,我才定下神来。
我放不成牛,就只好捡蝉蜕凑学费。河边的矮树上,小草上,都有蝉蜕,绿色的叶上或者暗黑的枝干上,总是爬着亮晶晶的蝉蜕,它们就像活的一样静静地躺在那儿,等着我去拿。有时候,它还很调皮,细细的脚紧紧抓住草叶或枝干,就是不肯下来。
我来到了小河边,河面上水雾缭绕,一片轻纱;岸边的花草树好像刚醒,跟我点头微笑;河里的水轻轻地流淌,唱着轻柔的歌;有鱼三五成群地在水中戏耍,其乐融融。东方天空一片瓦蓝,一轮淡红色的太阳好像气泡一样冒上来,我觉得周围的一切都被染红了,连我的眼睛都是。我忘了捡蝉蜕。我这个人总是爱出神,动不动就灵魂出壳,漫天游走,母亲有时叫我去拿个东西,一转身就想其他东西去了——有一次,母亲叫我去水井旁拿回水瓢,她怕我又忘了,就教我一路不停地叫“水瓢”“水瓢”,我叫着叫着,一看到蜻蜓就想起了飞机,就想起了打仗,就想起了电影,就想起了敌人,就想起了斗地主,就……结果走到水井处还是不知道干什么。现在,我又出神了——热天快来了,水不冷了,我们又可以洗澡,跳水,打水仗,嘿嘿,最好耍的是滚泥鳅,晒屁股——将精光光的湿身子在细密的沙子里上下翻滚,自己就变得黑不溜秋的,大家相互欣赏,哈哈大笑;如果感到冷了,就找一块宽大而平整的石板当床,爬在上面,让太阳晒热,受不了了,就又跳进水里洗澡,嬉戏,像一条条快乐的游鱼……哎!还是走吧,捡蝉蜕要紧。嘿,那芦花上黄亮亮的不是吗,我上去抓住芦秆,右手指捉住蝉蜕,轻轻地取下来,在手中看,它的脚细细的,弯弯的,还有微细的绒毛;整个身子就是一层薄薄的亮皮,腹背上有一道裂开的大口,像刀切一样整齐,那是新生的蝉子步入世界的门户。蝉子蜕变时是一种怎样惊心动魄的景象?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它们可能很痛苦,当然也有新生的喜悦。不过,无论如何,我要感谢它们,它们在痛苦中蜕下的壳就留给了我们,来到了我们的手中,还要变成我们的学费。我边捡边这样想着,沿着河流往下走,我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河边的植物上,甚至石头上一一扫过,经验指挥着我的大脑,我知道在哪些花上,哪些叶上,哪些枝上,甚至哪些石头上有蝉蜕,好像它们会告诉我说,喂,快来捡,我就在这里呀!我的巴笼里仿佛是它们的家,是它们聚会的场所。就这样,我沿着唱歌的河流,沐浴着暖风,闻着花草的清香,把那些分散地站立在各处的蝉蜕一一请到了我的巴笼里。我知道它们在我的巴笼里也有相遇的喜悦,也有相思的惆怅,也有对生活的见解,总之,每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每个蝉蜕曾经就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世界。自以为是的人常常对同类弱肉强食不说,还蔑视花草虫鱼,可见他们是多么的无知,他们不知道花草虫鱼的语言,当然就无法走进另外的世界。我可以告诉大家,蝉蜕一定有通灵的本领,它们一定知道未来的路——我回家后,会用大头针穿上细线,然后挨个穿过它们的身体,串成长长的一串,像母亲串的辣椒串一样,然后接受阳光的抚摸,直到彻底干了,然后由我提着,走过跳跳桥(一块块石头大略等距的放置在水中,腿短的人须跳才能过),走过普子岭,走过燕子湾,走过白鹤包——这些地名都是有来历有故事的——渡过大渡船,走上平溪街,找到那老字号的中药铺的老板。老板一看,不用问就明白了,他把他的老花眼镜架在小小的鼻梁上,那眼镜眼看就要掉下来了,但他一点也不急,接过我的蝉蜕,会在手中掂一掂,放入小杆秤里,那秤杆会翘起来,他会用竹枝一样干枯的手指一压,那秤杆会不服输地往上翘,他又会仿佛生气似的一压……哎呀!往往这个时候我总会差一点叫出声来,不是说那杆秤翘不翘的问题——我并不懂他秤上搞鬼的把戏——我只是看到他镜片后的眼睛鼓得凸凸的,好像把那眼镜顶得越来越下掉,眼看就要落下来了。直到他终于放下秤,我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会把一两元钱交给我,然后很慈祥地看着我远去,远去。而那蝉蜕呢?当然就是被那老板分派到许多病人的药罐里。
一抬头,我已来到了我最喜欢的河洲,这里芦苇纵横,花木扶苏,鸟雀遍地,鸣声啾啾。当然,最最令我迷恋的还是那可爱的野兔,一跳一跳的,缓缓而行,好像在跟人逗乐似的。说到野兔,我又想起父亲讲的一个故事。他小的时候跟人晚上去杀“火把鱼”,一直顺河而走,那晚天气突变,黑云压顶,除他们手中的渔火外,到处一片黑暗,但正是闷热的时候,河里的鱼到处乱窜,一见火把的光亮,那鱼就充满了欲望,涌动而来,他们兴奋地手舞鱼叉,一阵乱刺……正在这时,河对面突然传来一阵怪叫声,既像病人的呻吟,又像小孩的尖叫,而且这声音好像越来越近。大家都恐慌了,因为河对面就是“万人坑”,据说内战时候,有近万人活埋在那里,白天人们从那里走过,都觉得阴气沉沉,令人心惊胆战的,现在又出了怪叫声,莫不是有鬼哟!有人这么一说,吓得大家拔腿就跑,跑不动的小孩在后面哭爹喊娘的,惊诧诧地乱叫。大家跑了一段路停下来一听,吓得更加毛骨悚然,原来,那怪叫声已经跟随而来,叫得更加凄惨骇人,大家又是一阵狂奔……等大家快要跑拢屋时,瓢泼大雨倾泻而下,那怪叫声被淹没在轰鸣而响的雨声中了。当晚,那几个小孩吓病了。接连两天晚上,人们都听到了那种怪叫声,既像病人的呻吟,又像小孩的尖叫,仿佛围住了村子,并且越叫越急促,弄得人心惶惶,谣言四起。第三天晚上,保长叫来一个胆大的团丁,命令他提着枪,循声打探,务必搞清是个什么问题。那团丁猫腰前行,一直接近河洲上的那叫声,只看见一个黑物在那沙洲上又跳又叫的,声音凄厉,听得人六神无主。团丁举枪瞄准那发声的黑物,“轰”的一声,那东西应声而倒。团丁小心翼翼地挨过去,一看,他都不由得乐了:原来是一只麻色的野兔,嘴里叼着一根人骨!保长听了汇报,将信将疑,第四天晚上,又派出了更多的团丁,其结果完全一样,也就是说,那怪叫声就是野兔叼着“万人坑”的人骨发出的。
现在我当然不怕什么“野兔鬼”了,因为我特别喜欢野兔,它那小巧的样子,它那柔软的皮毛,它那跑动的姿势,无不令人爱怜。我不能放牛了,但我爱上了野兔,我每次到河洲捡蝉蜕的时候,就是与野兔们相会的时候。开初,野兔对我是害怕的,一看见我,就一跳一跳地跑,我就站住,静静地呆呆地看着它,直到它远去,我还在那里激动不已。后来,慢慢地,野兔也不怕我了,见了我也不跑,有时还缩着身,竖着耳朵,看着我,我跟它们一下子有了亲近感。再后来,我就可以完全靠近它们,用手抚摸它们,甚至有一次,我跟着野兔找到了它们的一个窝,这窝在河洲中间,由芦苇围住,密不透风,像一个人睡的草床,那里有三五只兔子,它们像迎接客人一样,看着我,咪咪咪地叫着,有的还爬到我的脚下,这里嗅一嗅,那里闻一闻。哎呀,我真的找到了玩伴了!我可以找到无数乐趣了!我可以不放那个牛了!从此,我捡蝉蜕的时候,每次都要去看看兔子,就像好朋友一样,我们彼此都有了快乐。有一次,我还把一只比老鼠大不了多少的小兔子带回家,养了几天才送回去。我捡蝉蜕的背后就藏着了这么一个秘密,一个关于快乐的秘密。当然,我绝对不能把这个秘密说出去,因为,我们村有几个猎人,村长就是其中一个,他们常常背着火药枪,带着铃铛乱响的土猎狗,耀武扬威地走过村子,到处搜寻兔子的踪迹。一旦碰上,“嗵”的一枪,震得地动山摇,几十颗铁霰弹飞出去,那兔子往往中弹倒地,很难逃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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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zhuseng 于 2008-5-2 23:27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