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回家看看
人们常说，好男儿志在四方。恰同学少年，野心勃勃，斗志昂扬。我坚信离不开小家庭的人，永远“长不大”。所以我发誓抛开小家庭，放马天下，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来。那时我在离家两百里外的县城求学，就坚持几个月不往老家去信，以磨练意志。
然而，恰恰在那个冬天，我输了，前功尽弃。
寒假里，我回到那个遥远的小山村，看到故乡的青山绿水，花草树木，我的心中顿时充盈一种异样的感觉——热乎乎，暖融融。而当我穿行于田间地头，泥土生气，禾麦飘香，真正沁人心脾，浑身通泰。特别是父母劳作的身影映入眼帘，一种麻酥酥火辣辣的感觉迅速电击全身，我没来得及叫他们一声，不争气的泪水早已夺眶而出。父母不停地呼喊我的小名，我没能回应他们，只是一个劲地背过脸去，快步奔回家中。父母连忙放下农活，也跟在后面回来了。
那一刻，我明白了，其实，我还离不开这个家。
离不开小家庭的人，似乎真的难成气候，我终究没干出什么大事业来。求学归来，我就在家乡小镇上做了一份极其普通的工作，再后来，组建了一个新的小家庭。
我的妻开过几年餐馆，也算得半个厨师，跟我也七八年了，然而她精心做出来的饭菜永远难合我的胃口。我总感叹，还是老家的饭菜香啊。铁锅铁罐加柴火做出来的米饭，自有一种韵味，还有锅巴、米汤，穿肠过肚，口留余香。其实，母亲做的饭菜远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只不过是农家菜园平常小菜而已，什么洋芋茄子，葫芦冬瓜，酸咸菜浸萝卜……但一经她的手做出来，那就是真正的美味佳肴。父亲呢，特别喜欢面食，两天不吃面，心里就没主。他还常常兴味盎然地手工制作。经他手捏出来的汤巴子，又小又薄又细腻；经他的手擀出来的面条，又粗又长又实在；经他的手包出来的饺子，半月形，足有碗口大小，热气腾腾，香味扑鼻，吃起来真叫过瘾。我对老家这些内容普通、品种单一、做法老套的饭菜，赞不绝口，情有独钟，令妻哭笑不得。我也常常深入研究这个问题，其最终结论是：十多二十年与父母的共同生活，我习惯了这样的口味，养成了这样的口味，而且爱上了这样的口味。
难道就因为这样，我特别喜欢常回家看看？不知道。反正，几天不见父母的身影，不回老家转转，我的心里就不踏实，就有些发慌发毛。
回到老家，看到老爹老娘在眼前转来转去，我这心就踏实了，听到他们漫不经心地闲聊，甚至面红耳赤地争吵，我这人就舒坦了。虽然他们的体形并不健美，体魄并不强壮，只是辛苦了一辈子的老农民瘦弱佝偻的身子，但我陶醉于他们笨拙悲壮的表演；虽然他们的音色并不甜美，声音并不宏亮，只是贫穷了一辈子的老农民古朴原始的嗓子，但我沉浸在他们慷慨悲切的音乐中。这是我人生的一大享受，每过十天半月，我都会从这平淡无奇的演出中，汲取生活的智慧、生命的能量。
回到老家，我还要到房前屋后山间田野，四处转转，故地重游，感慨万千。我们的老屋是一座上百年的带天井的两层木楼，大楼板上曾经吊着一块铁板。那时，只要我当当当地敲响了它，附近几个院子的小伙伴，立即齐聚木楼，拼命玩耍。每次回来，我必到“事业”——我先辈的墓园里，瞻仰凭吊。我站在宽阔空旷饱经沧桑的围墙之内，面对石碑石桌石桅杆石狮子，遥想先辈们一个个传奇的故事，寻找历史的蛛丝马迹，悲叹“文革”的荒诞与浩劫。
我来到高梁之上，沐浴在亲切的晨风中，我的手向风中一扬，一把绿叶撒向空中，在风儿的陪伴下，它们一路欢叫着飞下河去，在水面惬意地追逐漂荡。于是，我像孩子一样不断地放飞这些顽皮的小精灵。我来到那棵早已被山石掩埋的梧桐树遗址，奇怪，那半大不小的梧桐树复活了，放牛娃们用青筋藤在它富有弹性的枝丫间拴了一把藤椅，轮流坐享荡漾，一个个青桐子也就跟着荡起秋千来。我来到早已干涸的堰塘塘埂上，突然，塘中又生起粼粼波光，一群光屁股的小崽子骑在牛背上追逐打闹。岸边的小丫头们在为他们呐喊加油，而另一边的树荫下，几个大小伙子玩着扑克，猛地一声尖叫：“光头！”几个人立即四仰八叉，倒在草地上。我来到了大田湾冬水田故地，如今这里早已是块块旱地，禾苗葱郁庄稼茂盛。不过我仍然看到大冬水田起了阵阵涟漪，几十个黄澄澄的橙子在水面上下起伏东漂西荡，岸边的苕地里，十几个大小不一高矮各异的男孩女孩，气鼓鼓地紧盯着那些黄色的小球儿。原来是他们刚刚做了一回“窃贼”，齐心协力偷来了橙子，却因分配不公，将胜利果实扔进了水田里。我登上了那块靠近邻村的巨石，当年正月十四过小年，我们就是从这里把抬虼蚤的“轿子”扔了下去，妄图让一年的跳蚤“移民”到那个村子去。结果，在两个村子之间暴发了一场抬送“虼蚤”的拉锯战，最终在巨石旁还未装好的新房子里，上演了一部武打片……
回到老家，我更要到父母精耕细作的庄稼地里四处查看，我感到自己与这些禾麦菽稻的生命是一体的，它们都是我的兄弟……
然而，我三岁的儿子对回老家却不感兴趣，说老家没有街上好。他宣布：爸爸妈妈都回他才回，内中一个不回去，他也就不回去。不仅如此，在老家，每隔几分钟，他都要找我们，看到我们还在，他才又放心地去玩耍——他是生怕我们把他留在老家。面对这个三岁小孩，我常常笑着叱骂道：“真没良心！爷爷婆婆对你还怎样，你还不愿意跟他们住？”又说：“这还得了，对老家没有一点点感情！”其实，我也明白，儿子在小镇上出生，在小镇上成长，在他的心目中，他的老家在街上。而我的老家，我精神的家园，我心灵的乐园，永远在一个叫做石门子的地方。而且，我附庸风雅，为自己起了一个笔名，就叫做石子。
曾经志在四方豪气冲天的我，如今蜗居山村独处陋室，守着一份平常的工作，平静地过着平凡的日子，但，我的心，淡定又从容。因为常回家看看，已令我享爱不已。
常回家看看，真好！
二○○七年九月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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