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日,十七夜
事情要从春节前的三天开始说起。玫看着家里什么都不缺,就出门买点鲜花,打算插个花篮给过年多点气氛。
买了花,玫路过了那间很大的琴行。想起自家的古筝断了的弦还没补上,玫就走了进去。
店里空荡荡的,大约是因为谁都不会挑过年前买乐器,店里就一个中年的男人在泡功夫茶。
玫走了进去,那个男人也没吭声,大的店就这样,让你感觉不到热情带来的局促,玫很安心的看了一样又一样的乐器,还试着弹了弹那台比她家里昂贵的古筝。
玫一边看,那个男人一边喝他的茶,透明的玻璃茶几衬托得那套紫沙壶很是玲珑动人。
玫问:“请问,有没古筝弦卖?”
男人抬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有,那一弦?”玫就呆了呆,这男人的笑,怎么说,就象是带点讽刺的味道,年轻的时候一定是有点吊儿郎当的,可是看来他不知道他的笑居然是带讽刺的,因为他的语气很淡,却很舒服。
不巧,玫要的那号弦就没有。
玫笑笑,说:“没有就算了,以后再说吧。” 可是这时候天下了雨,又大又急。
男人做了个请的手势,玫就不客气的坐了下来。 从那里开始话题的,玫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在一杯茶和茶之间,他和她有种有意要保持距离,却无法不被对方言语紧紧吸引,象一个旋涡把她带到了他的心窝。
雨很大,沙沙的响。
玫说,她有个女儿,但是女儿连看都不看她母亲的古筝。
他说,他有个儿子,但是儿子连看都不看他的茶叶。儿子喝可口可乐,吃麦当劳,听后街男孩。
玫就说,她弹古筝不过是一个家庭主妇闲着无事才干的,技术差得连网络里的朋友都说:“你要加把劲练习练习” 他笑:“那你勇气可佳啊,别丧气。”
说着,他就掏出电话:“喂,老刘,叫个人把古筝的三号弦给拿到店里行不?在我的柜子最下面的角落放着,我等着用。”
玫有点不好意思了:“我真不等着用的。”
他笑:“我不能怠慢了顾客啊,要不店的老板回来要对我有意见。”
玫才知道,他是这里的老板的朋友,替他临时看这店。
他的气质倒是适合当这店的主人,玫想起以前见过这老板的,很热情,那热情让玫觉得不受用。还有那语气,每件乐器在他的眼里都是带着¥符号的东西,如此而已。
他对玫说,你称呼我老于就行了。
茶很清香,玫没多说什么话,但是她没头没脑说的话,他却知道是什么意思。
天气象是为他们在创造气氛,这种不由分说的雨,让人有种想起很久以前的不如意,让人想抓住些什么,才能品尝生命里渺小的甜。
玫说,这种雨,让人难受,可是它不来,就更难受。
他说,雾更难受,让人想起16岁时被学校叫起来晨跑时的感觉,心在迟钝的刺痛。
雨小点的时候,弦到了玫的手里,来的人恭敬地对他说:“于总,再见。”
玫很脸红,因为那条弦价值是十块钱,却让来人开了专车送到这里。
更让玫脸红的还在后面,玫明明记得钱包里还剩有张一百元的票子的,但是现在怎么找也找不到!钱包里还剩点零钱。 一急,玫就用了那羞涩的眼神看他:“对不起,对不起~~”
那天,是他用车送玫回家的,玫连回家的车资都没了。
玫不让他走,说要上楼拿钱给他。
他笑笑,说改天你送去店里也是一样的。
下了车,玫突然大胆地抽出一朵花放在他的车上的香座里:“谢谢你,认识你真的很高兴!”
他还是那个淡淡的笑:“彼此。”
玫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如果知道的话,她就绝对不会买这条让她后悔的古筝弦。
上天就是这么捉弄人,有时候它让你一天见到三次你不该见的人,有时候却让你同一个城市两年都不见一次想见的人。
玫刚回家,就接到丈夫打来的电话,说他跟孩子在奶奶家里吃饭,让玫自便。玫有点不高兴,自从玫嫁进来后,他的母亲就把所有的尖酸刻薄都用在玫的身上,为这,夫妻两没少怄气。他叫玫忍让,玫说我的忍让只能助长她的嚣张,有什么必要委屈我而满足她的畸形欲望?!
玫心里一不高兴,就没吃饭,胡乱吃点饼干就算了。
到了晚上,丈夫还没回来,玫却发烧了。玫赌气没告诉他,就留了个条子,自己叫了车去医院看病。
在玫刚从内科的门出来的时候,几乎碰到了一个男人的身上,玫还看清他是谁,首先看到他那血淋淋的手。 等到玫抬头,那张带着讽刺般的笑容的脸仍然带着不屑的笑,仿佛手上留的不是血是红色的颜料。
医院的官僚主义十足,叫他去划费,叫他去交钱,交钱的地方在门诊30米外的地方,然后才给他缝针。
玫跟医生说,先给他处理伤口,她这就去交钱。可能看他们的穿戴不象是交不出钱的人,医生朝她挥了挥手。
那天晚上,他缝针,玫吊针,他们就隔了一层玻璃的窗,两人不时的抬头看一眼,玫觉得身子轻飘飘的,轻盈,无所依托,不知道是发烧还是心理的作用.......
他缝针后,没马上离去,他就在玫的对面一动不动。
玫没敢问他怎么不回去,她觉得她不该说太多的话。他有权利坐在这里啊,他也是病人。
两人都不说话。他却带着个冷冷的笑--神秘,暧昧,忧郁,无论怎么形容他的笑都可以。(要到后来,玫才知道他的笑是什么意思)
等到玫拔了针头的时候,他一言不发的站了起来,脱了西装外套,给玫披上,玫刚想拒绝,他开口:“披上!” 那是一副不容拒绝的命令。男人的霸道看用在什么地方,用对了地方令女人心动,用错了就招惹女人反感。
出了门口,风一吹,发烧的人容易感到冷,但是玫的身上披了他的衣服,那衣服不知道是什么料子做的,把他的体温保持了很久....
他叫了车子,开了车门让玫坐前面,然后他坐到了后面,叫司机开到玫的那里。
玫的心一动,他记得她住在那里....
等玫轻飘飘的走到了七楼,发现他的车还在楼下,玫知道,他怕的是前段时间的楼梯抢劫案件,那是他们城市里的最轰动的新闻。
不知道为什么,玫不是没经过男人的追求,但是却没人细心如此,玫朝楼下摆摆手,开了门走进去。
“你还知道回来?!”一句冰冷的话迎面砸来,玫楞住了。
能在婚姻里呆够了七年,这全靠忍让。
玫压低了声音:“我不是给你留言了?我发烧了,去医院呢。”
结果是,那张纸条被风吹到了地面。玫自从辞职后就憎恨现代通信工具。一场误会。
但是玫的心,却充满了...沉重!
那夜,玫在药物的作用下昏昏入睡,恍惚间,身上还有着一股温暖冉冉流入心窝。
醒来时丈夫已经去上班了。他总是很忙。
第二天,玫再次去吊针,一个人呆着,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是她就在想着,曾经有人坐在她的对面,一动不动,仿佛过了一生那么长,又仿佛只是一瞬间那么短。
路过那个乐器店,玫给店里送了十块钱。没见到于。
想到以后,也许就不能见到他,玫的心里既是轻松的,但又仿佛失去了什么。
一整天,玫有点恍惚。好象什么都没想,又好象什么都想。
就在玫以为什么事情都过去了的时候,丈夫说叫她去喝满月酒,他讨厌这些交际。叹了口气,她喝了杯牛奶就换衣服出门。
以前看电视剧,看到男女主人公老是偶遇,玫会笑话别人的蹩脚剧本,但是当她在大厅里看到绑着白纱布的 于在向她微笑,她相信了世间上是有缘分这回事的。
于给了她一张名片,等她拿过来的时候,于又把名片收回去,用笔在上面加了几个数字,说:“我也爱上网,这是我的QQ号码。”
玫一扬眉:“真的?!”他笑:“真的,我泡分泡得能踢人了,你要是去我那里的话,谁都不敢欺负你。”
那天晚上,玫安顿了孩子睡了,打开了电脑。
她给于发去了申请,很快,于的话就出现在QQ里:“你好,病好了没?”
玫说:“差不多了,你的手呢?怎么打字这么快?”
他说:“你猜猜看我是用什么输入法这么快的?给你三次机会!”
玫很快的打出:五笔?智能?
他否认了。
玫最后一击:全拼?
他哈哈哈的大笑:“再给你一次机会?”
玫瑰投降了。
他在那边狡猾的笑:“哈哈,手写啊,你怎么猜不出啊?!”
玫被气得要跳起来,她怎么就没想到这种输入法?!
玫看到了他在聊天室里跟人打架,她问:“怎么你在网上这么好斗?” :“你没发现,我在现实里一样好斗!”
玫要感谢网络,这虽然是年轻人的快乐天地,但也给了中年的人有个倾诉的地方,有个发泄的去处。
玫在网络里就不象现实般内向了,玫打架吵架无所不干,甚至谁对她说了粗口话,玫就复制了去回敬他,这是她三年来上网的经验,玫已经不是早几年那个一被人骂就逃跑的玫了。
玫不知道该感谢网络还是憎恨网络。丈夫是个对数字有天赋的人,他在工作里从来没出过差错,但是他可以一天不对玫说够五句话,非不愿意说,乃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连日常的电话都不愿意打,听电话的时候非专业性的话题绝对在一分钟内结束。
玫想说的话都在网络里说了。
如女儿被接到奶奶家,玫的家里就象是真空般安静。
她经常有一种想推开窗子大叫大哭大嚷的欲望。太安静了,太压抑了。
沉闷也是一把刀,割了你的心再去摧毁你的镇静。一个人不说话是天经地义,两个人呆在一起不说话就是折磨。
丈夫就在和她背靠背地各玩一台电脑,他在斗黑客,或者看文件,绝对不会和人聊天。交流对他来说已经是件吃力而无建设意义的事了。他跟他的同行能谈话,技术性的谈话。
玫能写文章,曾经在报纸上发表,家人都说她酷似念广州师范学院出身的外公,言带讽刺,语却清馨,心向善,意率真。
也不知道怎么就结婚了的,那时候玫被他追得是前无退路,后无来人,空旷旷的原野上就玫跟他两人,玫爱过别人,但是毫无结局,于是两人结婚了。
婚后三个月内,他的热情就一退千里,就在玫发现不是自己的错而是他的冷淡的错,那时候已经结婚半年了。她哭过,但是医生告诉她,她怀了孩子了,40天了。
尽管冷漠,孩子还是因为酷似他的模样而得到了他的喜爱。他很骄傲的看着那个集中了他的优点却没他的缺点的女儿,严格的执行着给女儿喂牛奶和换尿片的工作中的程序。
玫在保姆的帮助下很顺利的把孩子带大,夫妻间倒也相安无事。就在这时候,玫的身边已经出现了离婚的朋友和搞婚外恋的朋友,且有蔓延的趋势,仿佛谁都不可幸免。
但是玫幸免了,她不是没约会,是她拒绝了任何的诱惑。玫想,用身体交换的东西,她付不出代价。
除夕,她坐在家里,不知道该干什么。好象什么都准备了,就等着春节的来临。
下意识的,玫打开了电脑,她让自己的QQ上了线,没让它象往常一样隐身。
于的话很快就过来了:“早!”
玫笑道:“你也一样。”
“准备了什么好吃的过年?”
“这不是你有兴趣的话题吧?”
“说的对!我有兴趣的话题是---”
玫等了很久,没见他打字出来,就打出一串?????号给他。
“要吃什么东西,才能象你一样聪明?善解人意?”
玫一下子就楞了,聪明?善解人意?她不知道多久没听过这么动听的话了。
玫感觉到脸红了,她掩饰地说:“很简单,葱花加黄鳝。”
于很快就回答:“哦?那好,我去开个餐厅,招牌菜就叫做--温柔解语,原料就是你说的那两样东西。”
“哈哈哈,太好了~~”
情话其实就是他人眼里的废话。能把废话说得让人发笑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有的男人是个中高手,有的男人却是宁死不说,照单全背也背不下。
玫不是不知道和一个男人有说有笑是危险的,但是她的笑除了孩子外还没施展过,真的是无用武之地。
眼睛存在就是为了看这美妙的文字吧?耳朵存在也是为了听美妙的话语吧?心存在就是为了感受这暖洋洋,轻飘飘的感觉吧?
他因为这几天都放假了,有的是空,该拜年的人物都早已拜访过了,一直到了丈夫打来电话说不回来吃饭,玫才发现时间过得太快了!
泡着方便面,玫和于在网上打拖拉机,两人用电话互报牌底。
两人为这作弊而快乐得象孩子般哈哈大笑。
[ 本帖最后由 来自远方 于 2008-4-22 14:23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