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花园


    八十年代初期，在小城中心下河街拔地而起的这幢八层楼房，一枝独秀地张扬着一代供销社的辉煌。从另一个方向进去，上面的四层是县供销社机关的住宿楼。楼房两端的套间实际上也只是两个房间相通套了一个厨房而已，只有机关有头有脑的人才有资格住。我有幸在那时住进了六楼的一个单间，并在这里成了家有了孩子。后来，由于工作变动，几经辗转，一九九0年又回到了这幢楼上，不过是曾经有人哭着闹着搬走的而后又有人十分妄想的顶楼。再后来逐步蚕食完了顶楼一半的四个单间并连同过道一起买下，房产证上登记的面积是一百二十一个平米，重要的是另外还有相同面积的可能让人极为眼红的一个空坝。
    二000年我们对房子进行了全面装修。妻子里里外外张罗着，最是辛苦。楼道变成了室内，自然后面的空坝也就成了单家独户的院落了。院子的四周和正中都砌成了花台。妻子陆陆续续弄来了一些大大小小的花盆，栽上了十几盆兰花，栽上了铁树和万年青。花台里栽进了月季、茶花、栀子花、桂花、黄果兰、紫荆等等，还有两树无花果，一个小型的花园就初具规模了。
    我喜欢有枝干有绿叶有花开的木本植物。我不是不喜欢小草的花，我以为草本的花生命力太短暂而且绝没有飞扬的姿态，短短的花期后一个早上就默默地沉睡于泥土，追寻着这样的小花总是让人心有不甘地伤情了。而花木挺立，花儿次第开放，在阳光下尽情地张扬，青翠葱郁的树叶簇拥着艳丽的花朵。花瓣凋谢了，还要在阳光下风雨中飘撒着辉煌着最后的美丽，而新的花朵又在一个早晨打开了花瓣。秋天了，树叶儿枯黄了，在秋风里不舍不弃地飘落，一些花朵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一地花瓣让人思绪已经飘逝的时光，虽然没有黛玉荷锄葬花的愁绪悲情，但也有韶华易逝的淡淡忧伤。但是不管怎样，总有青绿的树叶顽强地挂在枝头抗击严冬寒霜，有些花如月季还会不失时机地开上一两朵，给这萧瑟的日子平添了几份温暖。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经过打理的草木挺立了身躯，打开了苞芽。不知觉的一天，浓郁的香味挤进屋内，下班后的我不由得走到院子去，弯下腰去看木兰花吐着嫩黄的舌头，直叫那幽香窜入鼻腔直入心扉。兰花的名贵已经炒成天价，我不懂，也没有刻意去研究，命里不带不强求，只有妻子不时在耳边唠叨一些兰花的奇迹。月季也在这个时候争艳了，枝头上大红的、橘黄的、粉白的花团簇拥成张张灿烂的笑脸，没有芳香，但我的喜悦有一种想要拥抱什么的冲动。
    等到兰花富贵的芳香过去，月季花还昂着骄傲的头，栀子花在一拢翠绿中张开乳白的花瓣，象是在乳汁里凝练过的，悄悄地散发着清幽迷意的香气，给人一种清醇而梦幻般的感觉。有时连枝带叶摘几朵要开而未开的苞蕾插在瓶子里放在案头上，那几缕幽幽香魂圆润着你的思想，陪伴着你的孤独，你要丢开凡俗的心事，走入一块静谧的梦境。而当我还未从五月的泪水里走出来，今年六月栀子花的清香在心里陡生了难以言说的怜惜和忧伤，为那些刚刚逝去的生命和为生命而战的人们，也为自己生命的光阴在黄昏的光晕里滴血的惆怅。
    然而生命还在延展，生活还要继续。风霜雨雪中院子中间的一棵黄果树一年又一年高大蓬勃起来，夏末秋初嫩黄色的子弹头大小的花蕾躲在繁茂的枝叶里，香气清郁，或许是她的形状也或许是她的芳香，诱得女人们总爱在胸前别上两朵，也诱得男人们有意无意瞥上一眼两眼。象栀子花开一样，妻子总是要每天摘下一些给周围的女人们，有一些还慕名找来，在院子里环顾一番赞叹一番，然后捧着花香心满意足地走了。有些派送不到或者怠慢了的还惹得有意见。
    最为直白坦诚的是那两树无花果，一到冬天就把自己的躯干毫无顾及地裸露在霜雪里，倔强地沉默着忍受着，而春天热闹的时候，稠密的碗大的绿叶可以遮蔽阳光，不见花开，就不显山不显水地挂上了青绿的果实。一两个月后，熟透了的果实就裂开了嘴，摘下来，果实的柄把还冒着白浆，果肉柔软而甜蜜，吃在嘴里无核无渣，甜得有些腻人。我长期吸烟，吃了几回无花果，感觉呼吸道畅快了许多，于是妻子特批了那两树的果实只属我一个人品尝了。
    正对后门的花台缺口处，我把两边枝条修长的紫荆编成一个拱型的门，算是院子里独有的一个造型。初夏里，枝头粉红的花朵细碎而密实，使得紫荆柔弱的身躯好象不堪重负。每当夕阳西下的时候，彤云一般的色彩荡漾在拱门的上面，招摇着天地间的别样风采。而旁边的两棚葡萄架，绿叶遮蔽下的一串串葡萄眼见得晶莹剔透起来，下班后去东捏捏西捏捏，摘下熟透了的，丢在嘴里，甜里带酸的滋味溜到闷热的心里面去了。有月亮或者是繁星满天的晚上，懒懒地坐在葡萄架下的小桌子边，在一阵一阵清凉的微风里，一家人吃着葡萄，说东道西，享受着自然而惬意的生活。有两个文友来过，赞叹之余相邀葡萄熟了的时候，他们拿东西我出酒，在一个晚上来把酒话诗。无奈，今年开春，妻子又在院子里铺上了地板砖，做工的时候伤了葡萄的根，葡萄的枝叶和葡萄也就稀疏多了。也就没有再邀请了，前几天他们都还问到此事。我相信葡萄架明年还会繁茂起来的，到时候我一定履行曾经的诺言。
    八月中秋，在桂花的飘香里，千把刀伸出长长的花干挂满了白色的铃铛，象是要摇醒关于满月的思念。待家里的热闹过后，院子里夜凉如水，月辉如银，一个人静静地享受着这月色花香，前世今生，一些愁绪或淡或浓划过秋水。有时感觉得人如花事，花开了就飘落，辉煌艳丽终究岁岁过往，许多的得失也许不必太过在意。然而，就在这花飞叶落的时候，不经意间又发现茶花的枝叶间挂出了胡豆大小的包蕾，而至严寒来临，红红的花瓣却紧紧地裹着，一两个月甚至更久都不肯打开。不知哪天，或是一个难得的晴朗的一天天或是一个感觉温和的一天，花瓣尽数张开，如红绸如红绢扎成的花朵，在冬日的阴霾里可以笑上个十天半月。
    很多早晨，我被院子里唧唧喳喳的小鸟闹醒。走出卧室，看鸟儿在枝头在葡萄架上欢快地跳来跳去，或谈情说爱或歌唱生活，多数时间我轻手轻脚地尽量不去打扰他们。枝繁叶茂过滤了空气，阵阵花香溢美了心情，在院子的一角，伸一个懒腰，吐一口浊气。我感动于生命在新的一天又向前伸展了无限的美丽。
    转眼间，这座小城削山填沟纵横所向已非昔日，人们追求更为现代更为豪华更为舒适的居所。妻子有时也唠叨着要买一套新房子，有时又感觉到别的不说，就说这院坝也叫人羡慕。我只是笑，在这小城的中心，回到家里，只是一步，我就能够闻到花香，看到绿树，送夕阳下山，听星星夜语，吐出俗世之郁闷，吸进天地之精华。还有，每天都有鸟儿的歌声把我从梦中唤醒。现在的水泥钢筋砌成的高楼之间，哪里还有如此穴居？我心里想，我反正不会离开这里了。


[ 本帖最后由 刘景志 于 2008-9-18 22:55 编辑 ]

去过几次了,好人好地儿,但哥哥近来没再请我们.我一直惦记着那个花园,想象月下把酒话诗的情景啊!

有个花园感觉会很不错‘

引用:

原帖由 姗姗来迟 于 2008-9-19 17:55 发表
有个花园感觉会很不错‘

谢谢阅读！

引用:

原帖由 姗姗来迟 于 2008-9-19 17:55 发表
有个花园感觉会很不错‘

谢谢阅读！

我只是笑，在这小城的中心，回到家里，只是一步，我就能够闻到花香，看到绿树，送夕阳下山，听星星夜语，吐出俗世之郁闷，吸进天地之精华。还有，每天都有鸟儿的歌声把我从梦中唤醒。现在的水泥钢筋砌成的高楼之间，哪里还有如此穴居？我心里想，我反正不会离开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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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好的地方, 是我也舍不得离開喲, 大哥好福气呢, 城在山中, 家在城中, 花園在家中, 幸福在愜意的生活中.... 問好!

引用:

原帖由 赖毅 于 2008-9-24 22:21 发表
我只是笑，在这小城的中心，回到家里，只是一步，我就能够闻到花香，看到绿树，送夕阳下山，听星星夜语，吐出俗世之郁闷，吸进天地之精华。还有，每天都有鸟儿的歌声把我从梦中唤醒。现在的水泥钢筋砌成的高楼之间， ...

回家乡时一定来做客。

楼主的花园就如陶渊源笔下的“世外桃源”一样，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