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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手河:贫民窟少年时期的操心、缺德、性幻觉

第15节:小手河(15)

  
  不是儿戏,一是想让爸爸忘记失误的这一头,二是现在大拥成立了风景区,对民俗表演都要求很高,演员总是披红戴绿的,场地总是张灯结彩的,很有节日气氛。太朴素了要被淘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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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风景区看过一场大型的演出,主题是一种茅古司舞,一种少数民族的舞蹈。我不知道我是否属于这种少数民族,高考之前我们都是,高考之后我们统统都不是了,因为少数民族可以额外加分。加了分,我还是没用。
  唐掌说这个是进了世界吉尼斯记录的。就是有很多人,只穿一条三角裤,统一规定是深色的,身上挂着和沾满了稻草,把自己搞得像稻草人,张开腿跳来跳去,口里直嚷嚷。
  我想他们嚷嚷的应该和河垓里孩子嚷嚷的差不多:木头人,牧马人,我们都是稻草人,不会说话不会动,哪个动了扯耳朵,扯耳朵。
  那时候的儿歌就是这么没头没脑,从木头人陡然过渡到稻草人,移动的惩罚仅仅是扯耳朵。那个词作者估计换了不少身份和职业,开始是伐木,后来是种田,感慨身世良久,创作了这首诗歌。
  记得还有一首儿歌,也是我经常要唱的,我们在河垓里走来走去,肆无忌惮地唱道:我是个大盗贼,什么都不怕,整天笑哈哈,晚上偷你妈。
  我们只反复地唱前面几句,估计后面两句不吉利,不敢唱,被人听去了要有不幸发生。妈妈有什么好偷的,巴不得你连夜把她偷走,拱手相送。
  河垓里的人们理也不理,一点都不怕,门户从不禁闭。东西被偷了也从来不怀疑到我们身上,不找我们盘问,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从他们由稻草组成的裙子下面,掉出来一根小腿粗的棒槌,就是从自己家里带来的洗衣服的棒槌。为什么要在河垓里征用这些群众演员,大概也是想到河垓里家家户户在河边洗衣服,总该有根棒槌。这样可以省些道具钱。
  棒槌用绳子系着,不知道绳子的另一端是捆在腰上的、还是胯间,或者一条大腿上。大家跳来跳去,常常互相踩踏和绊倒。棒槌掉了,摔在地上哐哐地响。
  我听唐掌解说,那根木棒是表示一种生殖崇拜,是一种象征和图腾,对,就是你那玩意儿。然后他让年年拿着这根由她提供的棒槌。年年真不害臊,还在那里抚摸以及拉扯。
  我确实不是在偷看表演,你要相信我,我犯得着偷看吗?我手里有许多门票,我要进去观看,机会、途径多的多。
  因为表演这个节目需要很多人,剧组到河垓里征收人来了,十块钱一天。排练了半个月,彩排和演出差不多也有一个月了,集体会餐,天气太热的话还有一根雪糕吃。把冉抢儿和唐掌都征收去了,还有我爸爸也去了。我太瘦弱、太小,不值得崇拜,没被看上。
  因为要赤膊,女的无法去,不然我妈妈听说一天有十块钱,也是要抢着去的。
  因为要自己亲手绑棒槌,冉有鱼提出可以让爸爸帮他绑,但是还是一切行动听指挥,不方便,嫌弃他没让他去。
  那一个月里河垓所有人都很闹情绪,冉有鱼恨自己不中用,冉抢儿觉得自己起码能够领舞,太埋没了。
  我突然觉得冉年年的身价越来越低了,有种家道中落的晚清的感觉。唐掌还有他的一大堆在大拥搞销售的兄弟都去了,有十块总比没有的好,臭烘烘的、闹哄哄的,有时候每天还给抽烟的发一根烟抽,有时候饭里面还有半只盐蛋。
  冉年年恬不知耻,一点危机感都没,还常常叫我陪她去看他,到那里去吃他的那半只盐蛋。吃完了唐掌的,又去吃她爸爸的那半只盐蛋,总共能吃到整整一只。如果这两半盐蛋真的是由一只鸭蛋切成的一分为二,能对应、恢复成一只,那就太有缘分了。
  这个念头长久以来在我记忆里挥之不去,好像年年和唐掌最终的分离,是因为这两只盐蛋不能和二为一导致的。
  有时候盐蛋太咸了,年年把自己带给他们的水又喝去了一大半,唐掌和她爸爸分别、从来也不责怪她。冉抢儿和唐掌不太说话、不太承认,在他心目中,唐掌是个不务正业来历不明的外地人,配不起冉年年。他是过来人,看人准。
寻佛之人,无喜无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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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小手河(16)

  
  
  冉年年说,有鱼的手不是你们所怀疑的遗传。
  有鱼的右手让他荣耀,左手让他丧气。他在河垓残疾评估中,右手四个指头,少一根手指,左手六个指头,多一根手指,尽管不够灵活,但互相抵消以后,似乎也不算太残缺,败给了另一个清扫河垓的哑巴,丧失了只有一个名额的最佳优惠待遇。
  那意味着失去了一份收入微薄的工作和现金补助,对于有鱼这个无业游民,是错失良机。
  我对有鱼不冷不热,没什么好感,连爱屋及乌都算不上,要不是他是年年的哥哥,我想我根本不会在意、不去理会这个青年。至于那个哑巴,极其下流,逢人就做出一些截肢状的手势。
  传闻他因为不给钱,被妓女掀下床,滚下楼去,摔得几天爬不起来。河垓得不到及时清扫,乱糟糟的。
  有鱼就成了一只蝙蝠,在正常人里面,会觉得他是残疾人,在残疾人当中,会觉得他是正常人,浑水摸鱼得很。
  那种残疾,只在哥哥身上有,在冉年年身上、她爸爸身上都没有,她妈妈有没有就记不清楚了。当然,她强调,她是有妈妈的。尽管我们从来没见过她妈妈。但是她执意那么说,我还是愿意相信她,我要求手下的小把戏们也必须跟着我相信这一点。你们信不信,太远了,我够不着,我也就管不着了。
  我们只是不认识、没见过她妈妈,凭什么说人家没有。我也没见过你,难道就能认定没有你这个人吗?我们没见过的东西还少吗?也许有那么一天,清点河垓的人数,多出来那么一个低眉顺眼的女人,就是她的妈妈。
  再者,唐掌说过,冉年年稍后会带他去看妈妈。有唐掌目击,我们就放心了,松下这口气了。
  她说,她妈妈是从大拥附近的一个地方跑过来的,很饿很饿,并且挨了打,爸爸收留了她,后来就有了哥哥,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又跑掉了,也许是跑回原来的家去了。
  是不是爸爸殴打了妈妈,妈妈才跑的,不清楚。冉年年没见过爸爸打哥哥,有鱼也没见过爸爸打妹妹。我也从没在河垓里听说他们爸爸打了兄妹俩。
  冉抢儿应该是很温和的,不会去殴打自己的亲人,虽然他功夫了得,越是高超,越不显摆。哪怕年年跟我妈妈一样,端着一碗饭到河垓里吃,边吃边听是非,没有女孩子的德性,不成体统。
  当然,跟我妈妈是没得比的,我妈妈是一个悍妇,年年是一个温柔少女。
  我妈妈怎么做都很罪过,年年怎么做都不为过。冉抢儿也是笑笑了之,不多说什么话。反而有鱼会觉得妹妹贱,多次把她拎进去。
  有鱼老爱跟妹妹争,跟妹妹过不去,来彰显自己的地位。
  她妈妈又逃回来,怀了冉年年之后又逃走。还曾经带着哥哥有鱼逃走一番。没有带过冉年年,冉年年为此怀恨在心。
  有时候我替年年很辛苦地思索一个问题,她妈妈究竟出于什么目的跑来跑去,对她有什么好处,到底累不累。
  我甚至怀疑过,年年跟五腰六腰是一个妈妈,只是被摧残得面目全非而无法辨识无法对质了。
  唐掌只好安慰她:你妈妈跑了这么多次,也许有一次,她已经怀上了你,所以间接算是带你逃跑过一次。你哥哥是脚着地的跑,多辛苦呀,你却是在怀里兜着,跟袋鼠似的,你不比你哥哥的待遇差。
  年年认为说得很对,连连点头。
  我想她妈妈应该有几处家,几处儿女,就像那些草,是一丛一丛的、一撮一撮的,有好几丛呢。再近一步说话,看看你的腋窝,也有两拢腋毛,从这拢到那拢,所以呢,她妈妈也至少有两个家。
  无论妈妈是怎么样的人,冉年年是想她妈妈的。可是把我妈妈转让给她,她定是不要的。
  她对外总是说妈妈死了、回老家了,免得丢人。回老家回那么长的时间,真不能自圆其说。
  实际上要是他们家的日子比她妈妈目前待的那家好过,我相信她妈妈很快就回来。也许她妈妈在回来的途中,被什么事物阻隔了。
  我发现越是穷凶极恶之徒越是对妈妈感情深厚,那两个敲诈犯,平时嬉皮笑脸,谁要是走路擦到了他们的妈妈或者言辞有对他们的妈妈不敬,他们会扑上去把别人打个半死,以妈妈的名义。
寻佛之人,无喜无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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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小手河(17)

  
  从这个角度看来,他们真是妈妈的好儿子。
 
  冉年年还记得小时候妈妈总是握着一柄葵花打她。为什么是葵花,而不是有鱼爱拿的柳条或者我妈妈拿的棍棒,那是因为年年喜欢嗑葵花子。
  年年的回忆是任性的、撒娇的、不负责任的。还有一种可能,葵花是打不疼人的,这里充分体现了妈妈对年年的怜爱。
  唐掌明确地指出,当然,他指着我的左边脑袋,手都戳到我头皮了,说:年年之所以说葵花,那是潜意识操纵的。你的左脑里面,有一种潜意识,它支配了你。潜意识让你怎么说,你就这么说;让你怎么做,你就这么做。
  唐掌想了想,又补充:年年,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左脑,我的潜意识。
  我个人认为,唐掌真他妈是个示爱的天才,那些话,那些誓言,连绵不绝,经久不衰,我至今都能用上。但是出于自尊,我从来不引用。
  年年记得她妈妈收集了很多罐头瓶子,有的呈绿色,有的呈蓝色,大大小小长长短短围绕着她的脚站着,蓝蓝绿绿,男男女女,她把切碎的豇豆灌进去,密封起来,腌着吃。
  她每家每户都会送一罐。为什么我妈妈没有关于年年妈妈送罐头的印象呢?有所出入。远远看去像小时候听说过的神话故事,女娲造人。
  于是我听到了世界上最漂亮的一个赞美,像一个响指,像一枚指环。
  唐掌说:冉年年,你关于你妈妈的回忆简直是给我们大家弹奏了一曲《蓝色多瑙河》。
  我真沮丧,为什么我说不出那样的比喻。都怪我没见过钢琴。钢琴,你在什么样的人家里?那条河,你是脑袋多,还是烦恼多。那种蓝,是不是墨水蓝?我却还在用铅笔。
  冉年年热爱河垓的日子。因为她家有一部分建筑延伸在河岸之上,由一根巨大的梁挑起来,就像一根竹竿挑起酒旗,就像挑灯夜读,典型的湘西吊脚楼。
  因为他们随时就要离开河垓了,离别在即。他们家后院栽满了花椒树,还有枣树,都带刺,避免有人拔走、有人搞破坏,比墙上插满碎玻璃碴子还保险。
  可听起来却相当浪漫,仿佛种植了一庄园带刺的浓郁的玫瑰或者蔷薇。花椒最扭曲,像鬼一样,张牙舞爪,枝条编织在一起,碰到了又麻手,砍都不能砍,只能靠推土机铲。
  沿河大道万一修建起来,他们就得搬迁,全家撤离,一棵花椒树要赔偿他们八十元,一棵枣树要赔三十元。
  我经常跑到年年家的院子里帮她数树,因为她不忍心数,无颜面对那些树,所以委托我数。
  这些树真不好数,有的被挡住了,有的两棵像一棵,稍有不慎,就数错了。数多了无所谓,数少了就亏了。要是把枣树的价格也提高到八十就好计算多了。
  实际上沿河大道已经在修建之中了,瞧瞧对岸的大拥,河堤雪白高大,高出我们河垓几米来,散步的人行道上铺满了粉红色的瓷砖。像一个女人洗完澡之后,穿一件宽大的衣服,有意无意耸露出她的粉颈和香肩。
  我每天上学踩在那些粉红上面,心烦意乱,有种技不如人的感觉。
  我们家不需要像冉年年家那样全家撤离,因为在河垓的内侧,又靠后不少。只要让出一部分,房子得拆除一半,客厅得拆除,全家要重新分配和布置房间。或者刚好踏在醒目的拆迁红线上,就可以把客厅打通,装修成门面,用来做小本生意。或者在线外,那就置身事外,阳台像一顶鸭舌帽伸出来,影响不大。
  那线暂时还没测量下来,没个准数。
  枣树难得结一回枣子,因为河水没有它们想要的营养,偶尔结两个,像树被蚊子叮咬后长了两个小青疙瘩,味道寡淡。
  唐掌十分下流,他把那两个枣子捣下来,拿在一只手里,像健身球那么旋转。并且说那两颗枣子是从我裤子里掏出来的两个蛋。
  我开始不服气,明明我的蛋尚在我裤子里,怎么说是我的呢。我的两个蛋那么软,可是枣子那么硬。
  不过也是有相同之处的,看起来都那么青。枣子本身那么青,我的蛋周围也是那么青,都不忍捏,就像不敢捏一只鸡蛋或者一个柿子。仔细想想,他说的总是没错。
寻佛之人,无喜无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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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小手河(18)

  
  可是我出于自尊还是反驳:难道就不像你的两个蛋?
  唐掌笑嘻嘻地说:我的是通红的、滚烫的,不像你的,是青的、冰凉的,你摸摸。
  冉年年对她的花椒树感情很深,说八百元一棵都不愿意卖,要是我,早就卖了,还送树上门。那是她珍贵的耳环树,小时候新打了耳洞,摘两颗花椒刺当耳环。花椒的刺不是峰的形状,而是山的形状。要好好摘,用力恰当,不然手就被刺破,像验血,有止痛消炎的效果。
  我在地理课本上学到密密麻麻的热带雨林,亚马孙河流域,我常常想起冉年年家的后院。后院失火。吃火锅吃到花椒会想起她的耳环。看游击战、青纱帐,也会想起她的花椒树林,枪林弹雨都打不穿。
  如果爆发战争,我第一个往这里面躲。年年,你可要收留我、保佑我。
  想不通的是,冉年年家的搬迁指日可待,她家还执意搞了装修,施工相当恶劣,地面砖铺的时候都不怎么用水泥,只用了一些灰,人踩上去要轻手轻脚,像跷跷板,脚一跺就破,害得我都不敢去她家串门了。
  原以为他们家要在临走之前,装修一新,扳回从未有的体面,贪慕不曾有的虚荣。
  年年却偷偷告诉我,趁着大拥还没派人来考察,装修以后他们家的搬迁赔偿就会增长,而实际上他们走的时候地面砖是可以揭走的,要是有工夫,墙壁上的灰也是可以刮下来带走的,损失几乎为零,只不过麻烦了些,光这一项,就能赚不少钱。
  她爸爸说,到时候赔付了钱,有鱼和年年都有一笔,平分。年年就有嫁妆了,你爱嫁谁嫁谁,想嫁多远就嫁多远。
  年年那段时间天天晚上做噩梦,她梦见她在切糕点,本来她的意思是切平等的两份,有人敲门,她一惊,失手切成了三份。打开门,是妈妈回来了。
  梦就是没有逻辑,失手一切应该是对切,会切成四份,怎么就成了三份,那不均匀。年年心真狠呀,不给未知的妈妈留还说得过去,难道不要给爸爸留了,一开始就只打算切两份。
  年年喊着:妈妈别来,秋天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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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冉抢儿有一个弟兄,同时在片子里扮演起义军的,扮演的是副将,同时跳过茅古司舞的,年年管他叫叔叔。他们俩经常碰头,冉抢儿在表演三头的时候,叔叔就在一旁表演一种古老的失传的拳法,从一个高空飞到另一个高空。
  没有表演的时候,叔叔有一门固定的生意,在大拥风景区租了一个悬崖。你肯定只听说过租房、租车、租写字楼什么的,最夸张的也不过是租个婆娘过年过节,没听过租悬崖的吧?
  他没租悬崖之前在打杂,有时候全家妻儿老小接一桩抬丧哭丧的生意,有些人家,对死去的老人很冷淡,更谈何哭泣,就雇用他们来凑热闹。
  他和大儿子抬棺木,他老婆和小儿子就围绕着、追赶着棺木哭诉,神态极其逼真,差点要把死人哭醒过来了,哭急了说:哭什么哭,又不认得你们。
  哭到孝子们满意了就可以分钱。有些雇主被他们的动作幅度感化了、良心发现了,往事掉头,想起了妈妈的好,干脆拨开他们,自己趴在棺木上号啕大哭起来。
  这种场面并不是叔叔的预期效果。预期效果只到给钱那一刹那,就戛然而止了,能不能感化感动孝子,不是叔叔分内的事。他们到底是起到替代的作用还是抛砖引玉的作用,说不清楚。
  风景区就是好做生意。这里有一种蛇,就是传说中的白蛇,我们叫它玻璃蛇,全身透明,连肠子都看得见,也就是说它中午吃了什么,我们都能看懂,要是它没吃中饭,就看得出它饥肠辘辘。
  还有一种自强不息的鸡,伫立在山顶,露水都不肯吃,背上长着一个囊,口渴了就下到山脚的溪流里背水喝。
  这里的一切太奇妙了,我给你说上三天两夜都说不完。游客从不间断,大家都抢着来看这样的鸡和这样的蛇。租一个台阶一个枝头都能赚大钱,小孩子在路上卖点黄瓜和猕猴桃,能捞到来年的学费。
  这个场地分两部分,一边是悬崖,一边是落脚点也就是观望台,叔叔的儿子在悬崖的对面围着铁栏杆的观望台上收钱,这个观望台是租赁的人自己焊接和装修的。一个游客收两块、五块钱不等,等一次收到几十块钱了,就开始表演。
寻佛之人,无喜无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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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节:小手河(19)

   叔叔腰里捆着一个胳膊粗的绳子,他有时候拽着绳子荡来荡去,有时候顺着绳子溜上溜下,还有就是拉紧绳子,腿在石壁上使劲蹬,让石壁给一个反作用力,把自己弹出去,就像用篙子把船撑离河岸。
  每次表演有十分钟,都是拿表对时间的。这种表演很耗费力气,每次下来都面红耳赤,气喘吁吁,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儿子则手执两面小旗,一面红,一面绿,开始的时候甩一下绿旗,时间到了甩一下红旗,很像交通警察。
  两个山头都隔得比较近,看得比较真切,年迈的游客实在看不清楚,这里还出售五块钱一个的塑料镜片的望远镜。
  有时候叔叔还采摘一些游客指定的东西,有时候是一朵花,有时候是一个看起来像花的塑料带子,有时候是他头天傍晚插在岩石缝里的道具塑料假花,由儿子在那边按照动作幅度额外收钱。
  有的游客真天真,还指望采摘到千年灵芝、天山雪莲。真花一般很少见,想想一个天天被采摘的悬崖,总共几天才开几朵花。
  原来叔叔小时候是药童,经常上山采药,练就一身本事,专门采一种叫岩耳的药材,那药就像岩石的耳朵。那面岩石上长满了耳朵,偷听动物的闲话。
  他们这项工作熟练了也不算危险,但是有天敌,深山里有种动物叫做飞狐,雪山飞狐那种,雾多的时候会出来玩耍。
  这种动物能滑翔,而且嘴巴尖锐,好比剪刀,但是要比剪刀钝。
  它们对手指状的东西敏感,见不惯牵牵绊绊的东西,尤其是藤萝以至于绳索。一看见类似的就要拿嘴巴啄个稀巴烂才住口。一个半天没啄断,就唤来一群来啄。被它们盯上了,发现得晚,绳子就会断裂,人摔下悬崖,是个天大的麻烦。山上雨天多,都没机会采了。
  有段时间,叔叔索性换成了铁链,飞狐没搞明白状况,跑去啄,喊了好多弟兄去啄,嘴巴都啄发炎了几张,受了教训,近期是不敢去啄了。但是铁链子太沉重了,人带不动,无法表演,只好又换回来。
  风景区设立之后药材不能采了,一草一木都保护起来,长在悬崖上任它腐败。他被招聘为一名环卫工人,每天爬上爬下捡游客扔下去的垃圾。下岗之后他就开始了悬崖演出生涯。
  我觉得还能开设一个演出项目,买来一匹马,表演悬崖勒马。不知道当年在剧组里参加场面表现的那匹小马,尚能饭否。
  这个悬崖以有人偶尔来自杀闻名。曾经有个外国商人,头脑和我一样敏锐,他打算和年年的叔叔合作,给国外一些对生活丧失信心的年轻人提供跳崖自杀的辅助服务,类似安乐死。因为沟通和觉悟问题,叔叔当场就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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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叔叔的儿子对年年有那么些意思,毕竟年年的爸爸跟他爸爸要好,他们从小认识。年年不喜欢他儿子,却喜欢当我们的面炫耀他儿子对她的爱。那种不喜欢是有没有唐掌的存在,都不喜欢。
  年年说,叔叔家条件其实还没有她家以前的生活好,在以前,她家里天天吃肉。吃肉在河垓里可是生活好的一个标志。
  她爸爸在橡胶厂当保安的时候,可神气了,还操持过。若听错的话,还以为她爸爸是贩卖的,要报警。
  厂里有个给炼炉扇风的大扇子。炼炉像个大小姐,还要安排丫环端茶打扇。那炼炉高耸入云不至于,但比宝塔高大多了。
  扇子不知道是用来散热的还是煽风点火的,有水车那么大,扇子开着的时候轰隆隆的,响声比飞机还大,热浪滚滚。
  我还没坐过飞机,见是见过,记得年年跟唐掌带我去过大拥的那个游乐场,里面有一架解放那年打落下来的战斗机。
  解放我们大拥的部队叫四十七军。河垓里哪家的婆娘强悍点,大家就管她叫四十七军。
  当然了,我妈妈没少被叫过。一开始我还以为我妈妈有四十七岁的高龄了。
  那飞机不大,也就几米长,肚子有根管道,有下水道粗细,首尾相通着。从屁股的洞能望见嘴巴里的光亮。据说飞机上天的时候,除了驾驶员以外,其余的人就坐在这个机舱里。
寻佛之人,无喜无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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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小手河(20)

  
  我在想那机舱这么通风,战士们在半空中,不得给吹得死去活来翻来覆去啊,解放事业还真不容易。
  年年贪玩,恋爱中的人总有为老不尊的举动,她执意一个人从肚子里钻过去,唐掌站到她钻进去的尾部又托又推她,我就站到嘴部接应她。钻了几分钟,还没见她有动静,磕得砰砰响,钻到半路上卡住了,原来里面还有一些隔阂,像人肚子里腔、膜之类的。
  幸好身子没全进去,剩下一双脚在浅处抖,唐掌只好在外面拔。开始是抓住两只裤管拔,他故意的,裤子都扯垮到膝盖了人还没出来丁点儿,才改为隔着裤管捏紧两条小腿拔。难怪有个成语叫小肚“机”肠,飞机的肠道真的很小。
  我说的是水车,不是风车,你可别又想到荷兰去了。我说的荷兰,你可别又想到河南去了。那战斗机,现在对照想起来,不过残骸,不算过瘾的飞机。
  大扇子每天震死好多路过的鸟,羽毛飞扬,以为六月飞雪,难道预告了有什么冤案发生?我们学到了《草船借箭》,诸葛孔明的鹅毛扇子,扇起来是否这么脱毛?
  等扇子每天收工了,大家就去那块地上捡,像在海边捡贝壳似的。她吃过好多种鸟,什么鸟都有口福吃过,海边什么贝壳没有。
  唐掌纠正道:再你什么鸟,反正肯定是没有鸵鸟的。鸵鸟只有撒哈拉沙漠才有的,而且它不在天上飞。
  撒哈拉,这个沙漠听起来,像是挺爱打呵欠,应该是一个半睡半醒的沙漠。
  有些偶尔路过的鸟、落单的鸟,它们本意是要迁徙的,稍作停顿,队行还没排开,就被人抓住脚一把扯下来,被无情的热流搅了进去,毛都被衔光了。它也有好看的羽毛,可见难保它不是珍贵稀有的。
  很多年后,我一个人在家躺着看《阿甘正传》,以及无意听见空气中飘来一对“洗洗更干净”的夫妇的对唱。我突然想,片头的那支羽毛或者MV中的一片绿叶,会不会千山万水,飞到冉年年手心里。
  爸爸妈妈给我做了很多羽毛笔。爸爸是把粗大羽毛的梗里灌一根圆珠笔芯进去,妈妈则把细小的羽毛粘在圆珠笔芯上。男人和女人的做派就是不一样。都能写,但是都不好拿,只能观赏,插在笔罐里,像几个袖珍的印第安人。
  那扇子擅自给一个人执行了绞刑。大家都猜到了,就是河垓里小寡妇的男人。我说了这么半天,似乎就是小寡妇还没出现配偶,那么被绞死的,肯定就是她男人了。现在那个“小”字想起来,有年轻的成分,并不是说她个头小。
  他醉酒后想去捡些麻雀煮火锅下酒,扇子还没关紧,或者扇子早关紧了,可它的开关被忙着下班的工人错手拨弄又立即纠正了,不明不白地转了几下。
  或者扇子推迟关闭,明明还在转,他却没察觉,趁着酒气,硬挺挺地撞了上去。余威尚在,造成了余孽,人被搅进去。
  开始谁也不知道他被搅进去了,随后去捡肉的人觉得今天的肉怎么格外多、也怪味,第二天小寡妇挨家挨户找起男人来,大家才回想起这么一回事。你一句,我一句,拼凑起一个人形、一具尸体。
  据说当时他在跟冉抢儿对饮,他提出去捡麻雀。不知道谁的醉意更深,也许是冉抢儿,已经丧失外出捡麻雀的能力了。也许是他,酒喝多了逞能。反正那天,不是他死就是冉抢儿亡,一念之差。
  据说有人拾获一块连带着类似乳头的肉,鸟类不是哺乳动物,自然没有乳头。那个乳头很小很硬,不是女人的。
  据说有人拾获一块长着一颗朱砂痣的皮肉,但是小寡妇再清楚不过了,不想面对这个事实,不认为自己的男人长着如此夸张的一颗痣。
  这个人立刻调整一下,纠正道:也许是普通的肉痣,但里面渗进去了血,显得像朱砂痣。
  我有点恶心,难道结过婚的两个人,就要互相看遍全身吗?哪里一颗痣,痣上长的一根毛都要了解到吗?多么难堪。而且人总是衣服穿得越多越受看,去到海边,脱光了衣服,来回奔跑着,跟一头猪有什么分别。
寻佛之人,无喜无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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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小手河(21)

    据说那天有些人家锅里的汤泛起一些异样的涟漪,晃晃荡荡,像一锅异样的眼神,就像一个老垓坊的眼神。
  传说人和动物的油脂与水相溶的程度不同,比如猪肉,在水里会泛滚圆的晕子,晕子之间能簇拥、能吸纳,还能几个小的会聚起来撑破成一个大的。而人肉在水里会泛月牙形的晕子,就像包拯头上的月牙儿,老舍笔下的月牙儿,一个就是一个,独孤求败、势不两立。
  那惨状,在小手河里投水死了,不过葬身鱼腹,这下好了,全吃进河垓人肚子里了。几天下来,河垓里的人异常暴躁,你骂我,我骂他,他骂她,她骂你。或者他们都骂它。幸好吃这个不上瘾,吃了还想吃就完了。
  扇子杀了人,拿它没办法,它不讲道理,不言不语,却仍旧那么嘈杂。大不了大卸八块。橡胶厂垮台以后,它就被拆卸下来当废料处理了,一片一片塞进货车里,像羽毛似的,不知所终。
  16
  小寡妇平日里就擅长缝缝补补,她的针法是出了名的天衣无缝,可以把衣服补得防雨。我想那些肉若还在,不少一块,没被吃的话,没准能让她缝合起来,留条全尸。
  男人死了自己开了一个缝纫店,变成了小裁缝。开始生意还不太好,河垓人自家婆娘这点手艺还有,降低日常生活成本的消耗,轮不到小裁缝赚取这点小钱。冉抢儿没有婆娘,可是有女儿,店子几乎要倒闭。
  最后她学乖了,进进出出教堂,加入了教,代价是从此不说脏话,信奉舌头是万恶之源,生意就好了起来。
  教徒们是很齐心的,下了很多订单给她,他们集合时穿的白披风都是教堂指定到小寡妇这里做的,还有一些救济用品的缝制。
  教徒们对于一个教友的死很乐观,哪个教友死了,他们就相邀到他(她)的坟上站成一圈去唱歌,面有悦色,相信神会保佑他(她)。一般不是全家人一起信教,而是家中的个别人,几乎是老人。老人精神空洞,寻求寄托。
  我的姨妈,我外婆最大的女儿,大字不识一个,也不识趣,人家晨练背宝剑,她晨练背着精装圣经,没多久,竟然脱盲了,被当成神迹在大拥广为流传,很多地方邀请她去演讲。
  他们的乐观经常遭到悲痛欲绝的亲友不解,被赶得老远。整个坟场经常看见白衣人上蹿下跳,像屋顶上的雪白鸽子。
  河垓里的教比较正规,不拉帮结派、不打家劫舍,只是每个周末来教堂做礼拜,搞募捐。
  他们演唱的那些歌词都非常有道理。他们生病了是要去医院打针吃药的,因为神有指引、神有借助,神会想办法但不直接出面帮他们。
  在大拥那边反而还盛行过一种邪教,生病了是不能去治疗的。你要克制住自己,别从医院路过,实在不行,路过了千万别回头看,否则都有嫌疑,如果去治疗了,就是看不起神。导致河垓里一个无知的妇女在一年之间由眼屎多、泪常流变成了彻底的瞎子,比卜算子还瞎,连感光都无法。
  她应邀参加大拥电视台的一个访谈节目,录制了一部长达一个月的控诉纪录片。那控诉有四集,滚动播出,后悔莫及。
  她请客似的,邀请河垓里的人们看了一遍又一遍,仿佛瞎得很值得,只要能上电视,可以不计较。
  她在镜头里面看起来一点都不瞎,一直盯着镜头,镜头左她就左,镜头右她就右,对得比摄影师捕捉她还准。可能有的人天生上镜,天生吃这碗饭,和镜头默契,能感应镜头的动向。
  只是她说不出什么得体的话,也说不出什么大量的话,显得有些装聋作哑。好像她眼睛有问题不治疗,没导致她瞎,而导致她聋哑。哎,这个病,真是错综复杂。
  河垓里的人收看了她的节目之后,对她的评价很低下。那妇女,只怪她自己,河垓教派不少,上有教堂,下有文殊院。对不起,我不能擅自给他们分高下,应该说,左有教堂,右有文殊院。选择也不少,要信的话,就该信河垓内部的,你偏偏要跑到外面去信,这下好了,信错人了,这个吃里爬外的,活该。
寻佛之人,无喜无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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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小手河(22)

    那时候冉年年的妈妈还在家里,把橡皮筋搓上五颜六色的毛线,制作成发箍,去学校门口卖。年年就带领同学去买,假装不认识她妈妈。
  橡胶厂垮台了,扇子也不转了,她妈妈才走的。她妈妈走的那天,给她扎了俩辫子,一截一截地箍起来,每样颜色都有。
  我们就对着年年这样的发型欣喜若狂地歌唱:七色光,七色光,太阳的光彩,我们带着七色光,走向未来。
  年年在这一天里被吹捧、哄抬得像个公主,却不知道,她妈妈已经躲着七色辫,走向未知。
  那年,参与合唱的小把戏有朝晖、小蛋、苦瓜等等。如今在大拥有一只摇滚乐队颇负盛名,经常有人请,不知道是不是由他们所组成。
  17
  冉年年陪爸爸去叔叔家吃饭,大家就围着锅子蹲了一个圈。他家里的凳子都没有一把好的,要么凳面从中间裂开,坐着夹屁股的肉,要么只有三条腿竖不稳,坐着还要自己出一条腿受力,要么没有靠背,要自己硬气。大家都有点功夫根基,就忽略了。
  他们家是没有地板的,那地面也不是泥巴,也不是水泥,硬是硬的,看起来湿漉漉的、凉沁沁的,实际上摸起来不湿润,浑然天成。
  几块石头嵌进地面当凳子坐,有些陨石的样子,多年来被屁股也打磨得光滑了,像几朵蘑菇。
  这么说来,从前他家里应该是一个山洞,被开采了,经过打造,失去了原来的样貌,那蘑菇凳子的前身应该是钟乳石。
  蘑菇是他在表演的时候顺便采回来的,如果客人要购买,就打包卖给客人。感觉像坐在大蘑菇上吃小蘑菇,整个一个采蘑菇的小姑娘。如果这家人失散了,每人手执一朵蘑菇,如同古代,手执一把扇子或者一块玉佩,在人群里保证再能找见。
  冉年年有点不敢吃,山上的蘑菇容易有毒,毒性很厉害,吃进肚子,跑不出门,就倒地而死。年年要做最后一个幸存者,吃光了她所认识的一种蘑菇,就丢下碗不吃了。
  叔叔来舀菜,拿锅铲搅了几下。她忽然看见锅里有几瓣雪白的大蒜翻腾,是解毒的,似乎没变黑。她肚子还有点饿,有点放心了,又端起碗来吃。
  叔叔主动告诉年年,他儿子等过段时间就要接下他的生意了,收入也就归这小子了。好像是说给年年听的,年年心里有些不乐意,看你家的这一大锅蘑菇,就不见得有什么像话的收入。
  那年头蘑菇是野菜,如今又成了佳肴,想吃都吃不到呢。人呀,就是不知道珍惜,不知道把握时机。
  她开始有些后悔来吃饭了,翻山越岭的,走了这么远,犯得着吗,类似相亲的见面。毕竟那是一种玩性命的职业,她不想将来的男人一天到晚在悬崖上荡来荡去,说不见就不见了,尸骨荡然无存。
  年年没怎么听,就走开了,对着门外的那些山直呵气,剩下叔叔的大儿子,在那里听得口水直流。
  叔叔看她的态度强硬,很是生气,跟她爸爸争执起来,觉得是爸爸没把女儿的思想说通,没义气。冉抢儿觉得这种事情,由不得他,而且年年挺小,这种事情,不必这么靠前。
  两家就为了年年没什么来往了。演出的时候碰见了,也只客套客套,保持距离。
  有一次,叔叔派儿子下山来找冉抢儿,找借口挽回这段情谊,他声称身体不好,儿子又没那个胆,暂时没有操练好,想请年年的爸爸代飞几天。因为是旅游旺季,不想放过好生意。
  年年没让叔叔的儿子见着冉抢儿,就替爸爸拒绝了。理由是她爸爸从来没飞过,照样没经验,兴许还不如你的身手呢。要飞你自己飞去,我还要去看你飞呢。要是随便一个人都能飞,那也用不着来陷害她爸爸。
  叔叔心里肯定更加恨年年。儿子被年年说得迷迷糊糊,回到家,还替年年说乖话,执意要自己飞,以此引来年年观看以及回心转意。被他爸爸拿起雕刻的拐杖打得满身是伤。连儿子也飞不了了,生意歇了半个月,亏损了不少。
  更加不幸的是,月底来了一个摄制组,致力于向外界宣传大拥风景区,吃饱喝足之后,大摇大摆上了山。一眼就看中了几个景点,其中一个就是叔叔的悬崖。
寻佛之人,无喜无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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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小手河(23)

    他们在悬崖上拍摄了一男一女接吻和险些殉情的场景,当然,最后互相说服了,两个人都会好好地活下去,勇敢地活下去。那女的,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悬崖,一惊一乍的,像只山鸡。又在不远处,来悬崖的山路上拍摄了一女被一男抢包、男的还在女的身上捏了几把的镜头。对,是抢包,不是强暴,别误会。
  叔叔开始还在旁边看得心痒痒,他想大吼一声,让多年以前的演艺梦想像回声一样从悬崖边弹回来,故地重游,故伎重施。正琢磨着怎么开口要钱,谁料到摄制人员竟走向了他。
  大叔,你人不错,不怕告诉你,这下你发达了。我们帮你推广了这个悬崖,自此之后,你悬崖的客流量将增大好几倍,是不是该意思意思,象征象征?
  叔叔气不打一处来,刚才我还在心里想着呢,要是你们让我扮演那个抢包的人了,我或许还免了你们的场子钱。现在好了,反而要起我的钱来了。你们把我这里踩这么脏,平日游客来再多,都没这么脏。我每天大老远挑几桶水来冲洗,你们丢了这么多渣子,让我捡到什么时候去,没让你们交卫生费,已经便宜你们了。
  交涉了半天,摄制组才知道渣子是垃圾的意思。
  叔叔的老婆冲上来推推搡搡,哭天喊地,山神都快被她喊来了,比当年哭丧的时候还出风头。摄制组里除了摄影师臂力过人之外,其余人都弱不禁风,几把就摇滚了几个,差点滑下悬崖。
  拍的是言情剧,连打手都没有,全是小白脸、文弱书生,唯一那个耍流氓的也是软骨病,叔叔还指望和他过两招呢,被叔叔两口子打得溃不成军、口腔溃疡。当年的剧组起义失败,还只是各回自家,都没这么凄惨。
  后来双方蹲下来沟通了好久,摄制组开导、分析了半天,达成协议,互相的付费就干脆抵消了。至于片子经过剪辑,会不会出现有关悬崖的画面,顺其自然,叔叔不稀罕这个。
  摄制组乖乖地打扫了场地才告辞,几个小白脸,还哆哆嗦嗦提来了几半桶水。那些人,不知道哪里来的,懒手脚,叔叔一转身,渣子全往悬崖下面赶。改天就有劳叔叔去捡了。
  我看准了这个悬崖,许多年之后在悬崖上开拓了一个项目。这时候,叔叔的儿子已经接手了,换过来,儿子飞翔,叔叔收钱,还有二儿子摩拳擦掌。
  比起海边出售小海龟放生,我批发一些麻雀来悬崖放生。把这些麻雀漆得五颜六色,麻雀都不敢相信自己要进化成孔雀了,要用嘴巴啄一下自己的皮肤,疼不疼,确定是不是梦境。
  告诉游客这是比翼鸟,在地——你们已经手脚交叉结成了连理枝,那么在天呢,比翼鸟,要一对一对地买。上午麻雀精神抖擞,十块钱一只,一离开手就齐齐飞远了,让人欢欣鼓舞。下午麻雀萎靡不振,神情涣散,五块钱一只,一放开手就往下掉,分头行动,让人不看好这段感情。
  那些游客、那些情人真做作,尤其是女的,放生的动作幅度太大,还以为是放飞一只受伤的雄鹰,还以为是在放飞她的爱情,我要飞得更高,飞得更高。
  麻雀们是一些人在河边的浅草里用网扑到的,呆头呆脑,卖给我才五毛钱一只。我从小在河边长大,太了解那些麻雀的习性了。我们分账,麻雀如果是十块钱卖掉的,除开成本一块钱,叔叔的儿子可以提到四块,如果是五块卖掉的,除开成本,可以分到两块。
  年年家也真是的,她爸爸的那身功夫单传了很多代,注定要失传了。有鱼的手看样子也不能接替冉抢儿的绝活,毕竟一块砖头有那么大,那么重,有鱼平时用左手多些,怕他的右手已经拾不起、也卡不住那种砖头了。而且就算拿起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难免没人不笑话他手指头的缺陷,何必丢这个人呢。
  有鱼气得几乎要用砖头把多余的指头砸断。可是匹四交代过,那手指连着心,是心脏延伸出来的脉络,砸断了怕是有性命危险。就像年年店子里的那台黑白电视机,把头上的天线拔了,就呜呼了,收看不到节目了。
寻佛之人,无喜无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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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小手河(24)

  
  有一次他和冉抢儿喝酒,都喝得有点醉了。冉抢儿怀才不遇,找到谁就和谁对饮成三人,连儿子也灌醉。走在河垓里,他说大话,他不止要表演三头,他还要表演四头,说着就到裤子里面找出第四个头。做妹妹的年年走在后面,要照顾他们,扶着他们,满脸通红。
  那一刻,年年是虚伪的。装什么脸红,我担保,她早就见过唐掌的那一头啦。不过也不能怪她,外人的,看看无所谓,真要是看自己亲哥哥的,那才不好意思呢,脸红是合情合理的。
  18
  年年这个人最害羞了,动不动就脸红。唐掌对我说,他看上的就是她这点。我在想,脸红是不是一种病呀,为什么有的人红,有的人不。
  他还说年年是他的贞洁烈女。他这么说,我差点觉得年年在烈火里永生,成了柴火了。这下可烤得红彤彤了。
  唐掌是个外地人,读过很多年的书。现在想起来,大概也就是高中或者中专毕业吧,应该没达到大学水平。跟着一个沾边的亲戚来这里搞什么销售。销售没搞起来,人却被搞得日渐消瘦。
  他说他家里没什么人,就一个亲姐姐。姐夫刚和姐姐认识那会儿,喜欢吹号,姐姐以为是吹萨克斯风,在一束追光下,很具有音乐家气质。
  他姐姐懂得吹口琴,以前在一起的每个早上,常常走到阳台上吹奏。唐掌要是赖床,姐姐就端着口琴把他的房门吹开,把他的眼睛吹睁,把他的被子吹掉。
  我也想要一个姐姐,不,我是想要一把姐姐那样的口琴,对着女孩子吹,把她的房门吹开,把她的扣子吹开,把她的情窦吹开。
  那把口琴姐姐藏得够隐蔽,估计是贴身带着,他多次想找出来扔掉都无法。有些琴瑟和鸣的意思。那时候唐掌不小了,学费、生活费叠加起来,急于找人分担,姐姐就匆匆嫁去了。尤其是出嫁前夕,她苦练口技,打算在月圆之夜和姐夫配合一曲,每晚都是不眠之夜。
  唐掌曾经流着热泪地回忆到,他姐姐的口琴,东躲西藏放在一个旧鞋盒里,她知道弟弟早就看它不顺眼了。出嫁那天,因为太兴奋或者不方便,姐姐没有当场带走。是唐掌整理杂物找出来,主动送上门去的。
  我很奇怪,唐掌找了那么久,终于到手了,反而放弃了销毁。
  按道理说,唐掌家境并不好,他姐姐年纪也不小,凭什么资本,沉湎于音乐的幻想。
  嫁过去才知道是媒人吹牛的,吹号就是吹的那种呜里哇啦的号,有点接近唢呐,口子比唢呐豁,没唢呐那样尖锐刺耳。
  吹喜庆的声音给新人听,吹悲伤的声音给亡人听,一点音乐上面的风格和坚持都没有。也不会作曲填词,只是按照音阶摸索着吹,吹得人只想爬楼、往高处走。只要给钱,上午吹给新人听,下午就吹给亡人听。哪怕上支曲子吹给新人,下支曲子吹给亡人听都行。
  有一回,雇主钱给少了,乐队为了分钱起了纠纷,情绪不高,就吹一些本该给新人听的给亡人听,吹得现场阴阳怪气,死灰复燃,还以为要诈尸了,被辞退了几个月。可见,品行也不行。
  姐姐上了这么个当。
  这年头媒人真缺德。我们河垓里有个弹棉花的人,也至今未娶,没有一朵花肯往他身上插,只好每天孤独地弹着那些棉花。相亲的时候,总不能把他说成弹吉他的吧,害死人了。
  19
  销售队伍里有销售一些拉丁美洲水果的、一些变色龙毛巾的、一些多功能痰盂的,总之他们的每一种产品的功效描述出来,都惊世骇俗,骇人听闻,语不惊人死不休。
  唐掌销售的是一种按摩器。这种按摩器除了死而不能复生、癌症晚期不能治疗外,返老还童都有一套。
  这种按摩器很沉重,年迈的顾客力气不够,搬不动,要送货上门。使用了之后,顾客还是搬不动,因为老人已经通过按摩返回到童年,变成了孩子,力气照样不够。它并不做健身之用。
  他陆续交了好几笔钱,其中任意一笔,都能做一个小本生意了,开个自行车修理铺子、面馆子,或者年年那样的理发店,维持生计,略有余钱剩米。
寻佛之人,无喜无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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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小手河(25)

    所以唐掌是个好高骛远的人。都是他姐姐给他汇的钱,还只见过按摩器的包装和宣传画册,没见过按摩器什么个形状怎么个用法,没有享受过一次,也没发展到几个手下。
  唐掌在电话里反复向姐姐承诺,如果钱收不回来,他一定会争取给姐姐寄去一只按摩器,让怀孕中的姐姐好好享受,生完孩子还像没生孩子那么紧绷。
  他们发达的关键倒不是靠这种按摩器的销量,而是靠发展手下。因为每发展一个手下,手下的人再往下发展手下,恶性循环,魔爪黑手一直伸下去,都等于他亲手无形地卖出了一只只按摩器,形成食物链,形成人字梯,形成金字塔。
  他连住的地方也没有。
  那时候小手河里还有很多人淘沙。有几条挖沙船常年在河面上漂浮。船只走不了多远,又退回来了,大腹便便,像是在踱步。
  开始一窝蜂要淘的是金子。据说一位在河边晨练的老人,或者是一个在河边洗菜正要运去大拥卖的农民,拾到手表大的金刚钻一颗。这颗金刚钻,我也弄不清是属于金子还是钻石,拾获者闪烁其词,比那颗金刚钻还闪烁得厉害。
  几个月下来,好像从来没听说谁淘到了金子或者钻石,把架子放下来,只好开始淘沙。
  由金子一下子沦为沙子,落差太大,别说老板、工人的心理上接受不了,连沙子的生理上都接受不了,那几条船更是接受不了,每天垂头丧气的。船主气得饭都吃不下,工人饭里面尽是沙子。
  河水早就知道自己不产金子、生产沙子,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表面上照旧很平静,没什么变化,除了七八月的洪水。实际上河底下早被挖得稀烂,有了好多陷阱和旋涡,鱼群也不得安生。有的鱼跑得慢,就被铲子拦腰挖断,至于找不到家,是常有的事。
  小手河一口气吃了好几个河垓里的小把戏,我手下损失了几员猛将,我的得力部下。吃进去连骨头都不吐,真是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可能冲到下游去了。小孩子刚才还在有说有笑地扑腾,一眨眼就不见了,一舌头扫进去了。
  小手河顿时成了《大拥日报》上报道的食人河,一连报道了好几期。把小手河眼睛闭着、侧躺着、痉挛着、痛经着各报道了一番。
  家长连忙去索赔,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今天,等了好久终于把梦实现。我觉得那些家长,从来没有悉心管理调教这些孩子,出了事却格外兴起,好像那些孩子是他们多年以前对小手河下的饵,苦苦等上钩。
  只要挖沙船一靠岸,群众就掀翻。有的船在近水边,不肯靠岸,家长们够不着,就假装要求船上的人谈判,把船哄过来,等人家半信半疑地开过来,一拥而上,再掀翻。
  家长们出于愤怒,只要是船,有时候连别人打鱼的乌篷船都给掀翻了。类似船只的,连孩子用来游泳的橡皮轮胎都要扯过来将气放掉。只要有浮力的,河面上漂浮的木板都要想办法扒过来翻个面。
  这就牵涉太宽了,他们一心想把事情闹大,闹给人们看,引起大拥那边的重视。渔船上的鹭鸶们,被拴着,拖拖拽拽、扑扑闪闪,又跑不掉,神态疲惫不堪,无辜极了。
  直到船主一一赔偿,可是谁负责赔偿鹭鸶的伤亡?比起孩子的死去,那鹭鸶的伤亡太小事一桩。
  挖沙也挖不下去了,沙虽然不要本钱,只需要运输费用,可是太不值钱,一个小孩要赔多少堆沙才能赔完呀。尤其是洪水来临的前夕,司机在岸边用卡车装沙,要冒着生命危险,边装沙边提防洪水的不速造访,随时准备跳上车子走人,跳晚了,洪水漫过来,车子就开不出去了。洪水力气太大,一掌就能把车子掀倒在地。
  其中有几位船主谢罪之后,还有侥幸心理,继续开辟商机,把挖沙船改造成了游船,开设了好多茶座和歌厅。以拉纤为主题的情歌播放了一个星期,也没什么生意。老稀来了几个客人,又掉头走了,嫌弃环境不好。
  夏天蚊虫多,其余的季节都河风吹得冷,女服务员都不耐烦坐镇,谁又耐烦来消遣,船渐渐长了锈。
  后来我在自己的酒吧里,花了一千块钱买了一辆破吉普摆放着,腐朽得一根指头老远指过去都会塌垮。只有灯能修好,半睁半闭,神情无辜,像极了那些船只。
  上面还有一些铁链子、格子门,挺古典的。玻璃窗被隔开,那些玻璃是有螺旋花纹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庭院深深。
  对岸的大拥在修建沿河大道和河堤,慢吞吞的。资金不够,所以每次修河道只能先修一边,不管河垓这边,害得河垓这边低出对岸一丈多,每年两岸的洪水分流不开,直往河垓这一边灌,就像给一个咳嗽的老人灌止咳糖浆。
  据说是抓阄抓到对岸先修的,只怪河垓运气不好。但是,河垓究竟派谁去抓的阄,这个人至今来历不明,下落不明,大家都不承认,河垓里根本没派去这么一个人呀。
  应该派我去的,我是童男子,手气好,定不负众望。
  河道堵塞了,这些船有的没及时得到消息,被遗弃了,来不及开出去,被困住了,没人看管。有几条又被掀翻了,扑倒在水里。
  爸爸说人要是掉进水里,只要不惊慌,永不会被淹死。只要面背着水,吸入点气,把头浮出水面就够了。爸爸给我示范了好多次,我还是学不会。一遇见水,我就像一艘沉船,就像铁。
  我小时候差点被淹死过,水漫到我耳朵旁边,我一喊,就有河水不住地跑进我的嘴里,阻塞我的气管,发不出任何声响。小把戏们在我不远处戏水,谁也没注意我。他们是故意的,为了从此不必听从我的号令,自立门户。
  要是你落过水,就该知道那种恐惧。从来没有比落水更心碎的事情。我是人,如果换了大狗,落水了还要被称做落水狗,听起来更加心碎。
  好长一段时间,我成天想,为什么有的人被活活淹死,有的人却被成功救起。难道水是有选择性的淹死人吗?它若是要淹死一个人,是想表达它的喜爱还是憎恶,是想断送他还是获得他?执意去救溺水的人,岂不是拂了它的意,扫了它的兴。
  我想我可能早就被淹死了,只是作为一个游魂在河垓走来走去,因为年纪小,装疯卖傻,按时进食,所以一时半会儿没被大人们察觉。
寻佛之人,无喜无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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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已结束,谢谢关注

终于结束了,可是好像没有结局
寻佛之人,无喜无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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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长了 大家都没心思看了  呵呵
寻佛之人,无喜无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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