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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手河:贫民窟少年时期的操心、缺德、性幻觉

小手河:贫民窟少年时期的操心、缺德、性幻觉

《小手河》讲述的是贫民窟青春期的操心、缺德、性幻觉。里面有和各色人等随时相爱的少年,情深义重的大狗,赤手挂花妇女高档丝袜的和尚,提着自己走来走去或者顺流而下的残疾母亲,野心勃勃、为了维护丰满永不肯生下腹中婴儿的怀孕期少女,侃侃而谈的死婴怪婴,蟑螂是知了,蟾蜍亦青蛙……和往常一样,在米米七月手里,和那些泊来的魔幻现实主义的种子,也可以长得这么自然而然、顺理成章、先声夺人。
作者:米米七月,原名黄菲,土家族姑娘,1986年生于张家界。2005年出版长篇小说《他们叫我小妖精》。《南方人物周刊》湖南卫视等杂志媒体曾进行过专访。




我个人觉得她的文字就像周星驰的喜剧一样,让人笑着想到自己,想到自己的时候,又想落泪。呵呵,也许与我自己也有关吧,我就是那种少数的看周星驰的喜剧会哭的人。

接下来,开始连载《小手河》

[ 本帖最后由 水擘擘 于 2008-8-13 10:06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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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8-13 1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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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佛之人,无喜无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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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小手河(1)

    1
  得先找出那两个人。
  要么两个就是一个,要不然两个各自是一个。
  有至少三条巷子连着我家后门,其中两条比较宽大、肥硕,像两条漫不经心的腿。天气有得商量的时候阳光一大早推进来,冲向不远的大拥,大拥会当场给你一个极大的拥抱。剩下一条湿漉漉的巷子,只容得下一个人默默转身,三两步走下河垓。
  这条巷子永久诞生着氮气,多年的雨水挥之不去,应该推荐给大拥的氮肥厂,让它把这条巷子征收掉,保准氮气取之不尽。
  每隔几天巷子里就会出现一大堆屎,屎成宝塔状,半干偏湿。因为是一大堆,卜算子家的大狗没这么多的便量,排除在嫌疑之外。
  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小把戏,而且是男把戏。因为女把戏要脸面,难以这么做,偶尔应急一次,也绝不会反复。这简直是挑衅。他不该比我大,他应该还吃着宝塔糖。这种糖是一种针对幼儿的打虫剂,就像文殊院那尊宝塔的形状,像一粒松子,甜得酸,酸得甜,是我们盼望已久的零食。他家境不错,常常有得吃。
  里面有时候夹杂着一些断断续续的韭菜,有时候夹着一条因食物中毒而昏过去的蛔虫。用一根冰棒棍拨弄它的肚子,手发抖,险些触碰。似乎是肚子,要知道它跟蚯蚓身材极其相似,全身一直都是肚子或者不知道哪里被划分为肚子。也不清楚它是死是活,仿佛要等它醒过来,才能录口供,说出案发经过。它是目击现场而被凶手灭口的。像荷兰鼠的尾巴,河垓里哪户人家喂养的有,好几窝,钻进钻出的。像踢过球没来得及洗的球鞋上耷拉着松绑的鞋带。
  只有幼小,对屎尿的热情,才这么孜孜不倦。
  他比我矮不少,巷子两面墙壁上写满了大大小小花花绿绿的字,最低处到我膝盖,最高处到我头顶,跨度从站起来到蹲下去,近乎一米,近乎一个世纪。花花绿绿,让人最先草率地想起钱币。用粉笔涂的、用小裁缝裁衣服的粉饼侧着写的、用瓦片的棱角划的、用钉子刺的,有时候看起来像在搞装潢,有时候看起来像是搞时装设计,有时候以为是授课。
  不管谁写的,用什么写的,怎么个写法,写来写去,就是那两个字,让我想起文殊院传播的道义,殊途同归。
  我无法当众念出来或者打出来,连口型和发音都这么下流,仿佛是口型跟发音能摩擦点儿什么。我能描述一下,一个是“女”字,在它腹部的空间里有一点,那一点偏低,沉淀在腹腔里。“点”字本来像一个“占”字占着莲花宝座不让,此点是莲花宝座上的第四点那种点法,一个走开的姿势,脚后跟有点往后撇。
  恕我建议,那一点不该点在腹腔,而该点在“女”的两腿之间,跟交叉处挂钩,这样就豁然多了。当然,我擅自把那一撇一捺的笔画当成“女”的两条腿了。这样的话多么善解人意。我们小时候上体育课,玩一种找鼻子的游戏,在墙上画一个大脸娃娃,娃娃的脸可以画得有簸箕那么大,布满整个黑板的中央,五官分散,都向脸的边缘靠过去、吸附过去,五官中唯独没有鼻子。随便怎么画都行,只要方便游戏。大家纷纷排队,拿红领巾蒙住眼睛,摸索着走向黑板,轮流给大脸娃娃添加鼻子,有的认真地画一个圈,有的随手一点,然后一一比较,谁画得精准。
  这个字,简直是在简化这个游戏。
  另一个字是“中”,中字的两个空间里各自加上一点,左边的这点是莲花宝座上的第四种点法,右边的这点是第一种点法,两点像步伐一样夹起来,形成一个稍息或者喘息的姿势。而不是把两点加在其中一个空间里,那样就会形成一个别字,太局促,也容纳不下。
  我忘记了这两个字本身就是错字,何来的别字。加了两点的中字,显得皮肤特别黝黑,容易让人想起毛发。这个字读起来没有第一个字那么干脆,带着南方夸张的卷舌。要口舌若莲花才能发出这个音。
  这两个字应该是有地域性的,随方言而生,千变万化。
  这两个字寥寥几笔,有什么好勤加练习的。不知道这两个字含义的人路过,还以为写字的人多么求知若渴。
寻佛之人,无喜无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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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节:小手河(2)

   我怀疑造物主是屁孩儿。因为他没有屁眼。
  看来他的出入不是很自由,导致三两天才作案一次。教堂有人捐献的宝塔糖。他适龄还没上学,求知欲必定很强。
  我预感造字主是手儿。哪怕手儿没有手,甚至还不能单独下地。
  如果是一个人犯的事,那就是手儿或者屁孩儿,边蹲着拉,边蹲着画。如果是两个人做的,那就是他们相约前往,各自实施。
  电视里都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由此,越不可能就越有可能。我对自己的推理暗自佩服。
  我更佩服的是我妈妈,她居然对那条虫子视而不见,端着一碗饭,覆盖着半边菜,就像一个人的刘海劈下来,把脸盖去了大半。甚至是边走边吃,偶尔还会看虫子一眼,眼前一亮,仿佛添加了一道荤菜,然后走到河垓去扯坛子。扯坛子就是扯淡的意思。
  丧气的是,无论我起得再早睡得再晚,也没有抓过现场。
  2
  两个人就像两种吃法,两种说法。
  小手河为什么要叫小手河而坚决不肯叫别的什么河,我就这个问题请教了河垓里的两位权威人士,他们是互相不怎么买账的卜算子和匹四。他们各自都多多少少具有一些传奇色彩。他们只吹嘘自己,从来不互相吹捧。
  卜算子是一首宋词的词牌名,这个典故知道的人略少,因为河垓里的人呢,像我和唐掌这样的高才生,已经为数不多了,从来没多过。匹四是一种西药中译的简称,阿司匹林。河垓里的人们有个头疼脑热,上大拥买药,一时说不上来名号,情急之下就说,拿那个匹四给我,拿那个匹四给我。
  拿药的人不知道匹四这个人,还能不知道阿司匹林吗?这就结了。
  卜算子认为,在一本大拥县志上,多少年多少比例尺子多少页面,他不记得了,贵人多忘事的。总之,是在那一面上,肯定是有那一页的,有一幅地形图,圈住了整个大拥的山山水水,当然,也包括风景区里的奇山怪水。梨水流过大拥的时候,形成了一只短小的手掌的形状,才肯离开。注意,这个手掌只有四个指头,仿佛立过战功,被炸伤过,号称首长。
  河垓里的人们纷纷说,小手河是梨水赏给大拥的一个耳光。小手河到底犯了什么过错,要挨这么一耳光,冤枉不冤枉。
  这本县志他目前无法出示,他也在四处花高价回收,他在搬家来小手河的途中遗失了。
  对此说法的不信任是匹四指出的,就算卜算子家里有那么一本他所谓的县志,不见得他自己能看见。那一页他都没有能力独自找出来,还有什么后话好说呢。
  然后匹四言简意赅地介绍,河垓里的厕所少人多,大家图个方便,都在河里解小手,时间一长,就叫小手河。
  我表面是坚决支持卜算子的说法,因为上档次些,比较美声。内心却相当倾向于匹四的说法,比较通俗。
  要怪只怪小手河不争气,为什么不多绕两下,绕成冉年年她哥另一只手掌的形状。这样小手河就有了一张移动的地图,一块活化石。只要她哥高高举起手来,超过大家的头顶,卜算子就有了强烈的证据支持,等于找回了那本县志。匹四的说法将被河垓里的人们唾弃。
  3
  不到几天,就会有大拥赶来的人或者河垓自己提供的人,主要是妇人,来到小手河上的观音桥头吵吵闹闹,要求跳河。
  有一回我上学,曾经近距离目睹过。卜算子家的大狗陪同了我好远,它每天都起得很早,我稍有动向,它就欢快地围了上来,有长亭送别的习惯。仿佛它彻夜不成眠,一心向着我。我真想劝劝它,我又不是一去不返,用不着每天这么相送,有什么意义呢?它又不能请我吃早餐。如果我是它,每天实在要接一趟才安心的话,我宁愿一觉睡到傍晚,去接放学归来的我。
  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妇女,对,大拥那时候还很小,陌生人要么是亲戚的亲戚,要么是同学的亲戚,都显得面熟,见到面都要互相看几眼,哪怕说不出名字,不至于如此硬邦邦的面孔。她早已站在桥头的观音大士身旁哭泣,估计已经哭了一个多小时了,无法阻拦,也没什么人愿意去阻拦。远远看去,以为在和观音倾诉衷肠。
寻佛之人,无喜无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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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小手河(3)

    这可真是个大清早,学生是最早的行人。她未免也来得太早了。
  大桥以前不叫观音大桥,叫大拥桥。我喜欢那个“拥”字,就像人与人之间热烈的拥抱,就像我在河垓里饱受小把戏们的簇拥和拥戴。当然,按习惯该叫大拥大桥,怪拗口的,“大”字就合并了起来。
  它很要紧,负责连接河垓和大拥,交换车辆和行人。每天形成盛况,河垓拿车辆赎回行人,大拥拿行人赎回车辆。唯一可惜的是每年都要被七月的洪水冲成独木桥。
  附近文殊院的人提出要观音坐镇,观音是镇水的,其实观音什么都管。好多信菩萨的人们凑钱买了一尊汉白玉的观音,有一丈多高,安放在靠河垓的大拥桥头,桥为此渐渐改了名字,改为观音大桥。
  观音就是你现在所看到的这座了。对了,我忘记了,现在你这么望过去,已经看不到了,观音已经被人押赴着起身离去,她的坐垫还在这里,她当时一直是站着的。不信你摸摸,尽管这坐垫是石头的,它的中央那一小团儿、那一小撮儿,却还有余温浸润。
  一天到晚好多年轻男女来向观音求情。还有很多殴斗中打败的那一方被挟持到桥头,向观音求饶。不诚信的商贩则来到这里赌咒。观音很快被熏黄了,主要是被燃烧的香和纸钱熏黄的,比唐掌的牙齿还黄。我还发现观音的裙子上被负债累累的人们拿烟头烫得伤痕累累。观音穿着汉白玉雕刻成的裙子,裙摆不大,褶子像扇子那么密,仔细看,被刀剃满了印子。观音又不是镀金的,粉末又不值钱,拿刀来刮呀刮,这些人真无聊。请你们尊重一下观音,好不好。
  唐掌说观音可能是石膏做的核,外面镶了点汉白玉,里面软,外面硬。如果全是汉白玉,质量过硬的话根本不会这么容易变黄。
  我觉得汉白玉它是石头,不是液体,不能流动,怎么可能浇在表面上,没听过石头会熔化、会开花。
  唐掌在观音面前曾经读了一句诗给冉年年:天若有情天亦老。
  他解释说,老天爷要是跟你讲情面的话也会很快老去的,所以观音要是有眼泪也要被熏得泪流满面,老天爷和观音都是一方的人,就像大拥一方的人,一方水土一方人。讲情面是什么意思呢?唐掌你想说的是谈恋爱这三个字吧。
  这句诗三年以后我才在课本上找到。
  有一天,观音真的不见了,招呼也没跟文殊院的人打,梦也没托一个,只剩下个莲花底座空荡荡地剩在桥上,像一只字迹朝下翻个儿的象棋。
  教堂的院长清早出门办事,顺便把手儿带着。他无论干什么都爱带上手儿,手儿缺胳膊不少腿,一点也不重。用一块类似旗帜或者雨伞的布,总之看起来很光鲜,看到它那种红色,我有宣誓的冲动。
  手儿非常讨厌那块布,它分散了人们的注意力,安慰了一切真相,让他显得平淡无奇。他甚至还刻意地摆动,希望那块布能把他包得松散些、悬念迭起些,哪怕是把布挪开,抖落在地,平铺开来垫在他身下都好,就像画室里摆放静物在上面的背景布。
  院长走着走着,突然想起了一件什么事情,需要回教堂一趟办理,而并不需要手儿陪同,懒得拿,就随手把他放在莲花宝座上,开始是放在宝座的边沿上。
  那个边沿,能让我想起锅沿、帽檐、窗沿、床沿、屋檐,想到一切。能让我的记忆沿途沿岸观光,肆意出发,随时返回。
  院长走了几步,不放心,又返回把手儿往宝座中心挪一挪,让手儿有些后仰,因为手儿重心不太稳。莲花宝座毕竟有一米高,像一只大鼓,相当醒目,老远在教堂门口也可以望见。
  他有些威胁性质地叮嘱手儿不要乱动,大致是这么说的:让你动,让你动,让你双手从无摔到有。
  那天手儿穿着一双红鞋子,鞋头鼓鼓的,虎头虎脑,像两只西红柿。我上学从那里经过,还有很多人从那里经过,却没有一个人肯出面,叫他一声红孩儿。
  这一放,成了导火线。
  文殊院的人认为是教堂里的人搞的鬼,因为他们一直在扩张信仰,争夺教徒。一会儿教堂的教徒流向文殊院,一会儿文殊院的教徒流向教堂,就像电视里上海滩的赌场上押大小,又像两个并排的商场价格拉锯战。两教的教徒在路上遇见了互相指指戳戳,当仁不让。
寻佛之人,无喜无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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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节:小手河(4)

   有人向文殊院匿名举报,几个神色可疑的人连夜把观音抬走了。他们先是拿钢筋把观音撬倒在地。把一个穿裙子的人放倒在地已经是大大的不敬了,何况是观音,虽然有人说,观音是一个男人。然后用钢筋担着,轻轻抬走。在老班子手里,抬犯人、抬猪才这么抬,更是冒犯。
  估计是教堂里的人看不得他们香火续得红火,故意羞辱刁难他们,结果文殊院和教堂打起群架来,两个两个架着掐着,恶蛇抵棒狗撕羊,一直从教堂打到文殊院,又从文殊院打到教堂,险些把神打回了原形。
  教堂里的人在声势方面占了上风,因为唱诗的缘故,他们训练有素,俯仰生姿齐声高唱:菩萨是假的,泥雕木塑的;跟着上帝走,不得摔跟斗。
  文殊院的人在拳头上占了上风,把不少人打得连滚带爬,一连摔了几个跟斗。
  4
  卜算子家的大狗,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也许是早上起来看见这场面有些兴奋,靠得太上前,也许咬住那妇女别掉下河的好意都有,不留神用腰擦了一下妇女的裤脚。妇女的这只裤脚原来是轻轻卷到膝盖的,布料光滑,被它擦掉了下来,盖住了脚踝。
  估计擦的时候大狗的体毛和妇女的裤子有接触,起了静电作用,妇女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被大狗的毛吸了过去,产生了极其肉麻的感受。她吓了一个趔趄,回过神来就是一扫腿,把大狗扫得半坐在地上。是半坐,半坐很松散,而不是半蹲,半蹲比较谨慎。
  妇女破口大骂:狗日的,你来凑什么热闹,差点把老娘掀翻到河里了。
  我替协助她跳河的大狗不服,你不就是来跳河的呀。
  有些人就是嚼筋。嚼筋是什么意思呢?我没有能力翻译了,你吃过猪肉吧,那肉到了腋窝或者关节的部分,就有许多经络,韧带居多,绵绵不绝,吃起来很费力,硌牙齿,吃不出什么好胃口。遇到这种情况,最好是吐掉别吃,可有的人就喜欢嚼呀嚼的。大概嚼筋就是较劲的意思。
  河垓里的人们乐呵呵的,纷纷起哄:你说的甚是,它何尝不是狗日的。
  虽然是狗,却不势利,不会看脸色,平时我奔跑的时候,它老爱蹿到我胯下,经常把我拖滚在地,尾巴常常绕住我的脚,把我绊倒。要知道,那时候我相当容易摔倒,我的鞋子总是很大,像两只蹼,仿佛掉进水中蹬几下,就不会淹没。妈妈舍不得给我买鞋子,都是表哥穿剩下来的。
  大狗跟我关系好,我自然舍不得踹它。谁料到在我面前搞习惯了、被娇纵惯了,它竟然在生人面前也那么放肆,活该挨了踢。
  踢得好,踢得妙,踢得呱呱叫。
  这个貌似寻常的清早,为什么像一粒露珠或者珍珠那样清晰,粒粒可数,在我的脑叶上滚来滚去,是有道理可以讲的。因为看热闹的人太多,很久才散去,我无法避开人群往莲花底座后一个隐蔽的、松动的缝隙里塞钱,才使我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遭了毒打。
  那墩矮墙面对着桥的栏杆,空着一个成年人手掌的距离。虽然掉了水泥,有些邋遢,有些模糊,但是看起来还是很谨慎的。有块砖头,稍稍吐出来一些,像微启的唇舌。那半截砖头是可以拿掉的,就像热水瓶的瓶塞可以拔掉。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人为开发的。不必浪费什么唇舌,我们就得乖乖往里面塞零花钱。
  不瞒你说,我已经被敲诈长达两年了。除了我以外,还有很多学生也遭到了长期的定期的敲诈。
  敲诈我们的是高年级的两个人,他们是留级生,比我只大一届,却不知道比我们大多少岁。
  他们连老师都敢揍,老师上课还要看他们的脸色,看到他们有些不耐烦了就提前匆匆下课。老师都要去巴结他们,只求门锁不被他们撬开。我们更是告状无门。
  可想而知,要是我们拒绝他们的敲诈,在课间简短的十分钟内,他们就会把我们拦到厕所最里面的坑位上,剥掉外套,让我们成为一只粽子。对,粽子,就是每年我们在端午节投进小手河里,孝敬屈原老先生的粽子。在地上裹来裹去,臭气熏天。能怎么没脸见人,就怎么没脸见人。我可是爱面子的人,我的女同学们。
寻佛之人,无喜无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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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小手河(5)

  
  他们也有含情脉脉的时候。有一天,在路上特意找到我,大手一伸,就挡住了去路。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吓得半死,还以为要加价了。
  他们主动承诺过我,等他们考上了高中,就去新的地盘搞敲诈去了。有了新天地,区区这个狮子脚下的钱洞怎么会放在眼里,以后就传授给我由我打理。
  那时候我也天真,他们要能考上的话,早就考上了,还会待在今天?有那么多被敲诈的人,我不是最具潜质的,为什么会选中我?他们俩是不是安慰每个被敲诈的人,总会那么说。
  可是他们老留级、老留级,直到我在他们前面考上了高中,都能接受他们的委托,替他们开辟新地盘拓展新业务了。不久他们就被抓走了。抓他们的时刻,我们正在拖堂。老师发了狠,似乎要把因为他们俩而落下的课都补回来。他们俩只拖他们班上的堂,又没拖我们班上的堂,老师真不可理喻。
  我们没有目睹,那天课间操都取消了,怕影响不好,他们会袭击人,让同学们回避一下。
  如同那尊观音一样,他们俩一夜间从我们的必经之路上消失了,没再释放出来,仿若改道。他们好像不仅仅是敲诈,还强奸了我们的女同学、精神病人、流浪孤女,也可能是轮奸。只是传闻,无从得知。一查年龄,已经不是少年犯了,无法宽恕,自然没得放。
  虽然他们被捕在我升学前后,可是我发誓不是我报的案,我没那个胆子,还不知道报案的途径,那时候,我还没打过一次电话。可见,还有比我更愤怒的孩子,绝望所至。
  我悄悄来到那个砖洞,大家真狡猾,都收到了这个喜忧参半的消息,果然再也没有人朝里面放过钱。我往里面填充废纸、泥巴、木屑,我把废纸裁成肥皂大小的一叠一叠,有时候拿瓶子打来河水往里面灌,终于填满了。就像一张饿瘪的张开了很久的嘴,吞了很多食物下去,不管吃了些什么,总之填饱了,终于心满意足地合拢了。我反而成了它最后的救命恩人。
  5
  冉年年不是唐掌的妹妹,也不是他的玫瑰花。而是我们河垓里的一枝梅花,不,不只是一枝,是几枝。
  冉年年在春天和秋天里,会经常温和地穿一条小脚牛仔裤,裤脚和侧边踏着五彩线路,左边大腿上有三个小熊,一个比一个小下去,右边一个小熊也没有。
  要是她手里再握一杯咖啡,就浪漫到头了。可惜她只喝茶卤。
  我做了关于年年这条裤子的噩梦,梦见三个贪玩的小熊肆意调换位置,一会儿一个比一个大下去,一会儿跑去右腿上,一会儿又跑回左腿,场面混乱,难以管理。像忍术,像千术。
  唐掌有诗云道:墙角数枝梅,临寒独自开。冉年年不必等到严寒的冬天,一年四季都开放,年年有今朝。
  唐掌对我说:等你到了高中,还会学到一首唐朝的词,卜算子,咏梅。
  我说我们河垓里也有个叫卜算子的。这个“卜”,我们河垓里统统念做“补”习的补。河垓里的人有个坏习惯,大多数情况下,认字只认其中一半,用一半来决定读音,不管对不对,也没有人纠正。可是,这个卜算子从来不咏梅。虽然,他每天都念念有词。
  多年以后我开始上网聊天,你要是在网络碰到一个网名叫“卜算子不咏梅”的,要是言辞之间觉得还有那么点儿意思,有可能就是我。记住,我说的是那个有点儿意思的,没有意思的就不可能是了。要知道,我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年幼时期,年年就具备了顽强的设计并制作发型的能力,这为她在河垓理发小店的开张,打下了牢固的基础和潜伏了一定的客源。河垓里的孩子都给她提供过头顶,我们的头顶是她杂草丛生的半亩试验田。我们幼小的头颅都被她连哄带骗地捏在手中,像一颗话梅,迎风摆弄。
  如今走在大街上,看见一个金发塑料模特的头像蘑菇一样伸在人群里,四处张望,旁边总会有个小贩给她梳妆打扮,顺便推销起一种发卡。我会立即想起她。
  她经常把我的头顶剪成一圈一圈,是剃的还是剪的,已经想不起来了,应该是剃的,一畦一畦分割得那么明显,头发是头发,头皮是头皮。记得她只有一把剪刀,不再有其他什么像样子的工具,是怎么做到的这一点,很星罗棋布水落石出的样子。
寻佛之人,无喜无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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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小手河(6)

  
  我亲眼看见了自己的头顶。是怎么看见的,我的眼睛又没长在别人的脸上,也没长在自己的头顶上,就算长在了自己的头顶上,也还是看不到自己的头顶,枉费头发成了睫毛。除非手心里长一只眼睛,可以把手伸到头顶上探照。
  别急,我慢慢告诉你这个绝招。记得年年有两面镜子,是一面大镜子摔成的,当然是不小心摔破的,是被她哥哥有鱼摔的,有得就有失,这不,一面镜子就变成了两面,更加自由自在。一块照着头顶,一块放在下巴旁,把位置、角度协调好,上面那块镜子里所照见的头顶,就掉落在下面镜子里了。我只要轻易地俯下眼睛去看,就足够了。
  那时候我总是想,如果我头上长了虱子,那些淘气的虱子面对这个野径交叉的头顶,迷惑的发型,错综的路线,会不会迷路到哭泣?
  女孩子的发型就是编成一溜小辫子,那辫子像一盘蚊香,慢慢从外向里爬,不断吸收头发,形成一股一般,盘成一圈一圈,露出雪白的头皮,像一条大蜈蚣匍匐在头顶,比咬伤过我的那条还大,我看了都会发烧做噩梦。
  这个发型号称螺蛳旋顶,俗称蜈蚣辫子。我想写作就像编织一条少女的麻花辫子,把流言、杂草、腿毛都编进去,像一条被抓红的大腿。
  我想匹四的名字是号称还是俗称呢?他的这个名字很佛。
  女孩子弄成这样的发型以后,整个头紧绷绷的,是满心欢喜的。我们男孩子为了庆祝这种发型,开始有所作为了。有时候是挤有时候是抬,把女孩子输送到了文殊院,逼女孩子对着文殊院的老尼姑举起一个手掌、低一下头,敬重地说道:贫尼法号,螺蛳旋顶。
  事先都彩排过,由我充当尼姑,她对着我来说。要是先低了一下头,再举一个手掌都迟了,来不及了,动作不协调,不算,要同步,重新来过。
  挤就不用详细说了,我们叫挤油渣儿。油渣儿大概就是在锅里炸、炼过油之后报废的肥肉。就是几个人一撞一撞得把女孩子顶过去,顶上山坡。就像在路上踢一粒石子,一脚一脚踢过去,踢下河。
  抬的手形是我们出两个人,你想学的话,可以跟着我做,同时左手搭在右手手腕上,扼紧,我们面对面站着,然后我的右手抓紧你横着的左手手腕,你竖着的右手也抓紧我的左手手腕,同时收紧。四个手背连环扣住,形成一块瓷砖形的简陋拼图,胸腔跟自己的双臂形成了一个空间。
  我们半蹲下,女孩子踮起脚,叉开腿,把脚分别踩进这两个空间里,阴部贴在瓷砖图案上,主要是这个地方受力,瑟瑟的,湿热得很,有些吸附,像一张嘴对着我们的手背轻轻地呵气。当然,这个是日后的我补充进去的感受。
  然后我们起身,女孩子悬空了,被架着飞跑。跟一种纸风车还有一柄纸手枪的折法相同,女孩子就像一架风车迎风飞旋。这个是抬新娘的抬法。那时候真缺德,把往后的新娘统统往文殊院抬,难道要送她们削发为尼?
  只是为了安排女孩子说那句:贫尼法号,螺蛳旋顶。
  这句话是谁最先想出来的?到底说了没说?就算说了对我又有什么益处?什么意义?那个“贫”尼到底是贫嘴的“贫”,还是贫穷的“贫”……
  那个发型现在回想起来,就像从空中俯瞰文殊院宝塔的图案。那一年,大拥来了一架直升飞机,在全城上空矮矮地转着,摇摇欲坠像一只巨大的蜻蜓。当直升机飞过宝塔的时候所看见的风景,不过是我目光掠过女孩子头顶的所见,而且还没这么有层次,而且还没这么轻而易举。我的眼界打小就是如此开阔。
  6
  文殊院修在一个不远的小土坡上,说穿了是一堵围墙把宝塔圈进去,然后挨着围墙起了几间房,房子的屋檐都朝天翘着,撒娇的样子,有些古代的感觉,用了不少劣质的琉璃瓦。女孩子要抓石子的话就拿土块去砸那些瓦片,砸碎的瓦片掉下来,磨成一颗一颗弹丸的形状。这纯属于捣蛋,真要抓石子,从河里捡一些被河水打磨得溜溜圆的石头就够了,根本没必要来文殊院砸瓦。
寻佛之人,无喜无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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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小手河(7)

  
  本来是条小路通着,路越来越宽,院里的人说是信徒很诚意,来往得太勤快,每来一次就开拓一次,把路给拓宽了。
  实际上去文殊院的小路上沿途长满了一种装蒜的野菜,像葱的形状,像蒜的气味,可以剁碎了包饺子吃,也可以装进坛子腌着吃,相当好吃。据说还能治疗浮肿。似乎文殊院能胖着进,瘦着出。
  信徒们每次来都会揪几把带回家,那种毫不客气的揪法,就像打架时揪对方的头发,仿佛尼姑的头发就是给他们揪光光的。含蓄点的有时候是顺手扯几把,有时候专门带着一柄小腿长的锄头。有的干脆不是信徒,纯粹来挖菜,三过院门而不入,尼姑怎么喊都喊不进去。那些野菜,生命力顽强,迎合人,越翻动越长得快,从来没有供不应求过。
  野菜挖着挖着,路的边沿越来越靠后,小路就向两岸渐渐拨开成了大路。
  文殊院有个四层宝塔,塔尖如果也算一层的话,就是五层。“文革”期间几乎要被拦腰打断了。匹四形容当时的情景,在老班子手里,很多人抬着一根沉重的圆木,朝宝塔的第二层、三层捣去,就像撞晨钟敲暮鼓。
  “老班子”是匹四的一个口头禅,大概就是上一代老一辈的意思,用来讲从前,讲古。
  用唐掌的话说,快成了意大利的比萨斜塔。
  后来人们又想开了、散开了,侥幸当文物保存下来,没去动它,一直废弃在土坡上。远远看去,像个高大的人影犯了腰疼,有一点点抽搐。
  宝塔没有直接上到顶的楼梯,要上到四楼去,总是一张木梯子从一楼搭到二楼,再收上来从二楼搭到三楼,再收回来从三楼搭到四楼,非常麻烦。每一楼只有一扇门,但是窗户开得很隐蔽,从外观根本看不出。这些都是听人讲的,阴森森的,我可没敢进去过,也没机会进去过,尼姑守着不让。
  塔是六边形的,是我们课本里学的多边锥体形。第一层每个角上都长了一点枯黄的草,很风烛残年的样子,每个面上都写满了一些字母。这里说的仅仅是第一层了,第一层才够得着。有的是红色染料写的,有的是用油漆泼的,有的是用石灰涂的,像我家巷子里的手法,永远都抹不掉了,如同风景区山峰上由远古海洋造成的化石。
  那是解放前传教士写上去的,也有可能是“文革”批斗的时候写的。唐掌曾经指着一处符号给我看,有一些长得像鹅卵石的是俄语,那些字母很椭圆,个个长着鹅蛋脸。还有一些是红粉笔写的,可以用湿润的手掌擦去,那是拼音,是尼姑刚刚上学的孙子偷了老师的粉笔,写上去的。是偷的而不是拿的,只有老师才有彩色粉笔,随身带来带去。我记得每次开学前一天,我们就去教室里寻找彩色粉笔,讲台里多半只遗留白色的粉笔。
  他们白天很忙,有时候死了人要作法,超度亡灵,口里振振有词的,但是套路很简单,看看都能学会。所以像我这样机灵点的孩子一去看,就把我们赶开,一般都是闭门操作。
  像我们这种孩子,是现在的花朵、将来的栋梁,谁耐烦学你这些破玩意儿、鬼东西,真是看扁我们。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去看了,长了他们的脸。
  死者的亲属都笼罩在伤痛之中,哪里顾得上偷师窃技,所以传闻中超度这种事,相当神秘,相当起作用、有效果。究竟有什么效果,发挥在谁身上,只有亡人自己心里清楚,就算清楚,也无从反馈。我们未亡人自然就更不知道了。
  实在忙不过来就请匹四帮忙。匹四早年是和尚,因为干了杀人越货的勾当,逃避罪责,出了家,一躲就是好几年。躲过了一难就跟着还俗。
  匹四说,在老班子手里,不管在人间怎样逞凶狂了,往深山老林的寺庙里一躲,就可以撒手不管了,风雨过去了,就等头发长出来。对于一个和尚和他的发型,人们习惯性不问长短。主持也不闻不问,没准,当年流传的穷凶极恶之徒就是主持他自己呢,他是最忌讳的呢。当和尚的那些路数还是记得,以前的招式要原版多了、像回事多了,被他多年沿用谋生。
寻佛之人,无喜无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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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节:小手河(8)

   匹四是个好色之徒,和尚里的好色之徒不少,何况他还还俗了,更加可以施展抱负。他常常向我们传授经验,常常学狗叫把从河垓里路过的少女吓得栽进水沟,趴在水沟边,半天回不过神。若是老太太,早被吓得气绝身亡。不过说句公道话,老太太也提不起他的兴趣,他懒得去吓。
  他模仿的狗叫能蒙骗卜算子家的大狗。有时候他背对着大狗,大狗明明听见有同伴的呼唤,一走近,就没有了,一走远,又有了,大狗被整得晕头转向。他模仿的狗声还有一个特点,亦高亢,亦低沉。低沉的时候,像铃铛一样坠在少女的脚踝,听起来简直是追着你的裤脚一溜儿在跑、在咬,怎么也摆脱不了。
  为此,给大狗招来了血光之灾。有些气盛的姑娘,在河垓里路过,被整了,受了委屈,回头带家属来讨公道,带的一般都是哥哥或者爸爸。没看见其他的什么狗,只看见大狗一个人,还来不及辩解,就怪罪在大狗头上,把大狗往死里打,比打狗棍法还精确,尽打在关节处。打得大狗几天不敢出门,我只能从门缝里看见它来回走动的忧郁的脚。
  他还有一个秘招,他两手空空地走过去,能挂花别的女人的丝袜。女人刚开始也没知觉,走到家中才发觉丝袜破了,而且很严重,原本淹膝的袜子成了船袜,被削去了大半筒。那时候女人们为了一双上好的长筒丝袜,哭得泪眼婆娑,要来跳河。
  年老之后,匹四作为一个孤老居住在教堂里面的幸福院里。他模仿出一些声音陪伴着他、伺候着他,他的一生都显得人声鼎沸。
  教堂是从前传教士的旧址,募捐建立起来后,太闲置,就把大拥幸福院并了进来。周末供教徒做礼拜即可。
  多年后,我再次回到这里,将它承包了起来,用于西式婚礼的出租,年轻人都崇尚这个,也能赚个不多不少。和我合作的匹四蓄起了白胡子,只给他播放了两遍碟,就模仿到位,摇身成了牧师。他总是学什么像什么。
  当他像模像样地主张那些爱情的时候,我在想,这个人,他一生有没有产生过爱情,甚至感情;他有没有爱过人、心疼过人,或者被人爱上。而那些在他手里即将神圣地结为夫妇的人,要是知道了他的前身,会不会厌恶地说出:不愿意,要离婚。不过那些人有的事先已经结过了,来走走过场而已。
  匹四精神状态很好,不像他本该的老,身上长着一些乳头一样的肉痣,看起来玄机,很像得道高僧。拿圆珠笔把那些痣连起来,能连成一些星座。
  吃过晚饭天色还早的话,他就会慢慢地走过来,有时候是从文殊院走过来,有时候是从教堂走过来,他的出处太多。显得有头有脸的样子,跟冉抢儿狭路相逢,一同走到河垓中央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仿佛两个武林高手过招,使出来的气流在扩散,在运转,在暗暗叫劲。
  那块大石头多少年前就在,至少我出生前就在,也许是某一年发洪水的时候被一个浪头抛上来的,也许是人们从河里看中,抬起来放在路边供人歇息的。小孩子溜上溜下,打磨得相当光滑,像一颗围棋,雨水时常冲刷。
  匹四把身上的袈裟脱下来展平,那么,他今天应该是从文殊院来的,刚做完法事,和冉抢儿就着袈裟的格子开始下打三棋。
  我不知道袈裟上是“口”字形的图案还是“工”字形的图案,单个的图案之间要不要相连。
  打三棋的棋子分两方,棋子只要能够识别就好,不管是什么材料。棋子没有分工或者权位,都是平等的。用小石子或者橘子皮各代表一方,也可以用纸团代表,也可以用橘子籽代替。谁的棋子其中三个相同的连成一条直线就算赢,横的斜的都算,你不停地制止,我不停地连。
  匹四虽瘦,肚皮却层层叠叠,从侧面看像风景区的梯田,有三层肚皮。棋下输了,他就会捂着他的第三层肚皮。
  唐掌叫他阳关三叠,或者小菜一叠(碟)。
  7
  我对匹四相当尊敬,对他的好感,就像感冒时候递上一片叫阿司匹林的药。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能长这么大,全有赖于他、仰仗着他。
寻佛之人,无喜无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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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小手河(9)

  
  那一回我给一只偏着脑袋跑的蜈蚣咬了。因为离着河不远,家里异常潮湿,家具碗筷都生霉,满屋子细手细脚的千脚虫,拖把里藏得最多,拖鞋里也满是。
  千脚虫跟蜈蚣长得很像,颜色浅一些,瘦小多了,棕褐色,晚上看起来没什么分别,但它是没毒性的,而蜈蚣毒性大。平时都由着它爬来爬去,一轻心,就被咬了。这次这个蜈蚣有食指那么粗,匹四形容:有些道行,都成精了。
  我在想,蜈蚣要是咬的是千脚虫,伤口会不会像我的这么肿。
  被这种大蜈蚣咬下去,千脚虫都要被咬成两截。匹四这么说话的口气,让我想起法海。法力无边,苦海无边。
  我疼得快死了,大家都无法给我治,妈妈认为小事一桩,不就是被一个虫子咬了,还没确定是不是蜈蚣,万一是千脚虫呢。送大拥上医院太破费,忍忍就会好。
  说了是蜈蚣,不要紧,你说得轻松,要不你来试试。我妈妈真歹毒。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大胆地顶嘴,反抗我妈妈。
  我妈妈又认为,是我个人、自己的原因,为什么蜈蚣不咬你爸爸,也不咬我呢?难道是你香一些?你该好好反省。
  大家纷纷坚信听河垓清早的第一声鸡叫就会好。当然,老班子说,蜈蚣是怕公鸡的,《黄飞鸿》里有一集,铁鸡对蜈蚣,公鸡把蜈蚣啄个稀巴烂。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拿着葵花梗把家里正在打瞌睡的鸡扫得惊慌得直撞墙,只有扑哧扑哧咯咯咯咯的声响,还是没听见打鸣。又给鸡点了许多灯火,造成天亮的错觉。鸡偏偏误会是万家灯火的黄昏,更加嘴硬,不肯开口。唐掌想到课本上的周扒皮,对着鸡模仿了它们的叫声,鸡还是免开尊口。
  等我治疗好了才恍然大悟,家里的都是母鸡,用来下蛋的,谁会打鸣呢,它们就算想帮助我,想叫也叫不出来呀。
  鸡呀鸡,我不怪你们,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
  匹四听闻,连夜赶过来,看不下去了,认为我们是在胡闹,拿性命开玩笑。他思索了一下,把嘴里的一根牙签吐出来。我感到恐慌,最怕把牙签咬在嘴巴里了,有一次跌倒,牙签戳进牙肉,血流不止。
  他把尖折一点,形成一个瓢状,伸进耳朵里,掏了一块黄豆大的耳屎出来,可见他很久没掏耳朵了,难怪他说话的声音总是很大,因为耳屎阻隔,自己都很难听清楚自己所说的话。我想他是深知耳屎的妙用以及预测到近期我的不测,故意给我留着。他人真好。
  他又继续掏,简直是剜,可能分量不够用。最后他用他的耳屎救了我。救命的耳屎可不一般,最好是湿的,不是湿的话就要用口水拌稀,但颜色必须搅拌成烤熟的红薯心或者腌好的鸭蛋黄的那种红色。
  和尚说稀耳屎和蜈蚣,这两种都乃剧毒,我们就得以毒攻毒。
  干耳屎毒性小,没有用。湿耳屎和干耳屎的关系,就像蜈蚣跟千脚虫的性质。
  我听得有些飘飘然,这奥秘竟然就在一干一湿之间。我以前喜欢边吃饭边抓耳挠腮,难免有耳屎的碎屑飘落碗中的时候,多少次我和死神称兄道弟擦肩而过啊。可见我的耳屎是干的,不足以致命。
  我抓住他的手,焦急地请教他一个情况。
  事情是这样的,我妈妈经常事先把我打哭了,接着又叫我吃饭,还威胁我吃饭不能哭,否则眼泪掉进碗里吃进了肚子,就要长出一个巨大的瘿包。
  瘿包就是长在脖子上的像内脏那么大的包,像是吹出来的,像一只马铃薯,被济公解救的人常常长的有。也就是甲状腺、大脖子病之类的。那时候,我真不懂。
  他义愤地说,哪有这样的事!瘿包那是一种病,跟哭没关系。你妈妈真蠢,我想她本身就是她妈妈身上掉下来的一只大瘿包。
  听他的回答是偏向着我的,我感激不已,忘记推理下去,我妈妈是她妈妈的瘿包,那我就是我妈妈身上掉下来的一只大瘿包。
  8
  匹四还会治疗一种绝症,那是一种疮,有时候疮也能导致绝症,比如红斑狼疮。疮听起来很不怀好意,挺阴险的。
寻佛之人,无喜无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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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节:小手河(10)

 
  这种叫蛇斑疮,这种疮开始平平淡淡的,不起眼,就是独自齐着肚脐眼长,一颗一颗的递过去,击鼓传花地长,肚脐眼大小,草莓颜色。像幸福院某些孤僻的孩子,自己玩自己的。
  长着长着,渐渐地像合龙的堤坝,长到完整一圈皮带形状的时候,那人就气数已尽,就会产生腰部收缩的幻觉,感觉被一根皮带勒得好紧、勒个不停,皮带不停地卡,脖子不停地掐,越来越强烈,然后就痛苦而死。不知道是死在真切的疼痛中,还是臆想中。如果是幻觉中,那这个就属于精神病了,而并非皮肤病。
  这个病匹四也能治得好,小事一桩。他有一个秘方,多少钱都不会出卖。他没有后代,只好带到坟里去。那他死了,别人又得了这个疮该怎么办?人可真自私呀!我都想拜他做干爷爷了,我要悬壶济世,不知道家里会不会同意。
  还有人从美国坐飞机来国内找他治疗。这个我没见过,那时候,我还没见过一个外国佬,那个从美国飞回来的人也许是中国人。这个病是在国内得的还是在国外得的,难道是一种洋病?如果是洋病,匹四怎么研制出的秘方?
  蜈蚣的事情可是我亲身体验的,我没撒谎,也没吹牛,不相信的话,再给你举一个例子。还比如有一次,小寡妇,不,应该是小裁缝,小寡妇和小裁缝是同一个人,小寡妇的职业是个小裁缝,叫小寡妇裁缝或者小裁缝寡妇都过于嗦。
  我无聊的时候会在心里叫:小裁缝寡,小寡妇裁。辣妹子辣,辣妹子辣。卡卡夫,夫卡卡,卡夫卡。
  她的一个汁儿包子给一种毒蜘蛛咬肿了。我们河垓管乳房叫汁儿包子,大概是母乳阶段对乳房的尊称和昵称。真是不小心,据说是睡在家里,太热了,身上也没盖什么东西。从天花板上掉下来一个蜘蛛落在她胸口,踏来踏去的。她觉得痒,像一个人在用指纹摩擦她,也太无良了。她一个寡妇,你说怎么可能呢,她就强迫自己醒过来。
  她看在眼里,蜘蛛像粒发霉的豆屎,觉得怪恶心的,拿手去赶开,就给咬到了。那蜘蛛也真是的,她是用手赶你走的,你不高兴的话,咬她的手就是,大不了手指头肿得胡萝卜粗,小寡妇还要感恩戴德,好好使用几天,才肯接受治疗。动不动咬别人的汁儿包子干吗?肿得有另一个汁儿包子的几倍大。同人不同乳就算了,同乳不同命,一个这么点,一个这么大,隔着衣服透出来,叫人怎么见人呀。
  就是后来唐掌解释的,他认出来了,那种毒蜘蛛叫黑寡妇,产于欧洲的亚马逊河。那时候我还以为亚马逊是一条附近的什么河,阴阳怪气的,跟小手河一个级别,平起平坐。那条河的产物,好好的,怎么跑这里来了。
  直到初中,在地理上学到那条河流。那条黝黑明亮的大河仿佛能带走一切、驱逐一切。相比之下,小手河苍白而寒酸,有点贫血,有点便秘,蹲久了要晕倒,像被抓伤过。关于那个蜘蛛,也太漂洋过海了。给它一支雪糕棍,光让它漂一个小手河,都保险它体力不支。这个蜘蛛的来历成了旷世之谜。
  都是寡妇,说的好像是近亲似的,真是同室操戈手足相残,唐掌说。
  相煎何太急,我接着唐掌的话说。唐掌表扬了我。
  匹四提出用鼻涕虫来治,这也太奥妙了。鼻涕虫真恶心,湿的时候像蚂蟥,干的时候像鼻涕,不知道是分泌物还是溶化物,还能折射出七色光泽。
  这次不是螺蛳旋顶了,而是螺蛳没壳。鼻涕虫的身世和螺蛳有关,到底是螺蛳的幼虫还是成虫呢?说是幼虫,可以说它不够成熟,还没钱买房子,所以没有壳。说是成虫,说它独立了,所以不要壳离家出走了,也说得过去。
  鼻涕虫不够,又掺和了好多鼻涕进去。鼻涕是由我提供的,要童子的鼻涕,我往常只是给大家提供童子尿,我不知道自己的鼻涕都这么可取。
  那时候我真的是童子,唐掌却老爱否定我的童子之身,他自己不是了,就老爱拉我下水。因为有一次,大拥搞摸奖活动,奖品有拖拉机、摩托车、彩电、电饭锅等等。他带我去摸奖,好像摸到一等奖,折合的钱够他和年年成家立业了,结果狗屁都没摸到一个,单车啊、洗衣粉啊、不求人啊,没一样摸到。
寻佛之人,无喜无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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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小手河(11)

  
  开始是他摸了彩票给我刮开,是梅花J,没中奖。他恍然大悟,说是他的手污染了彩票,又叫我摸,然后由他来刮开,是红心5,没中奖。于是他让我全权负责摸和刮,结果是方块3,还是没中。他气急败坏地推开我,自己连摸带刮,是黑桃K,更是没中。感觉那些数字和花色跳来跳去左闪右躲,捉弄我们,无论怎么组合都不得人心。
  结果他就非说我不可能是童子鸡了,不然手气不会那么背。我不是童子鸡了那我是什么,我什么时候不是童子鸡的,我年纪才这么小,我自己怎么不知道。我非常伤心,胡说八道。
  为了治疗小寡妇,我鼻子都擤得通红。我的鼻子从来不出血的,那天太用力,擤出少量的血丝来。又没有人逼我擤,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卖命,是我太心好了。回到家里,向妈妈炫耀我的功绩,被妈妈一顿打,彻底打出了鼻血。
  妈妈认为我没出息,没见过女人,为了一个寡妇这么玩命,将来没准给她讨个寡妇当儿媳。
  你说我妈妈,无聊不无聊,想到哪里去了,我和小寡妇都不是一代人。你说我爸爸跟小寡妇或者我害的你守寡,那还勉强说得过去。我妈妈真是信口雌黄,雌的就是雌的。
  那个晚上,我睡得很窒息,鼻孔被几个血疙瘩堵住,只好用嘴巴出气,一嘴巴的泥土味道。我觉得泥巴的味道跟血液的味道很像,还有蛋清跟精液的味道很像,还有茶叶蛋剥开的时候跟屁的味道很像。那个夜晚,我感觉被一个汁儿包子摸过来,无情地压着我的脸,就像凶手拿枕头蒙死人一样,呼吸困难,甚至一个乳头在混乱之中堵住了我的鼻孔。
  往后,一个雪夜,我都快成半个大人了,看见大拥电影院上演了一部电影,叫《巴尔扎克和小裁缝》,里面的人文绉绉的,打了领结。那时候大拥电影院已经没落了,三天两头不是播放毛片就是表演艳舞。
  “巴尔扎克”是谁,现在的我晓得,当时的我却想不起来。巴扎嘿,巴扎嘿,我反倒想起了我的注射器。得去问问唐掌,可是唐掌已经不在我身旁。但是看到“小裁缝”三个字,我立即就想起我的鼻子通红。我去看过一个毛片,《黑太阳七三幺》,我也能马上想起那只剧毒无比的蜘蛛,黑寡妇生长在黑太阳下。不比我们,红孩儿长在红旗下。那真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小寡妇治疗好以后,似乎有些反悔,不感恩图报就算了,不给我免费缝两件花衣服穿穿就算了,看我的目光都是恨恨的,怪我多管闲事。
  她更恨蜘蛛,只咬了一边。如果咬了两边,我想她宁愿毒发身亡,也不愿意接受鼻涕的治疗,因为不久之后大拥就兴起隆胸这个玩意来。不怕万一,只要一万。这个玩意太天价,这钱够小寡妇攒个一年半载的,还没颜面去做,做给谁看呢,只能在路过的时候偷偷斜一眼广告招贴。
  可是汁儿包子被蜘蛛咬过之后是淤血的红色,不再是雪白的了,根本没有隆胸手术的正常。就像葡萄里面,有白葡萄,也有紫葡萄,人家可是自然色。
  9
  附近没人死去的时候,晚上很优哉游哉、很善哉善哉。我也不喜欢死人,死去的都是老人、熟人,我一点都不愿意他们老去、死去。他们死光了,就渐渐轮到我了,才不要呢。
  我喜欢看尼姑,因为实在无聊,没什么可看的。两个尼姑都不标准都不专业,有个年轻点的老尼姑,也有大几十岁了,儿女都没收入,迫于生计才充当的尼姑。尼姑也是一门正当行业,年纪一大把,干这行总比到学校门口要饭、到别人家里做保姆的强,站街还嫌年纪大了。
  年轻的尼姑负担多,有些私心、有些贪小便宜,比如她的孙子放学了就被送过来,由她带着,跟着吃伙食。年长的那个尼姑不太清醒,也并不介意这些。
  每隔半个小时她孙子就扑过来一次,把菩萨面前的香拔了到处插,插成一幅障碍物的地形图,绕着走,似乎要远走他乡。尼姑赶上前缴了他的香,过一会儿开饭了,他又不知从哪里摸来一把筷子,老远看过去,以为他拿的还是香。大声地喊她奶奶,搞得她很脸红。
寻佛之人,无喜无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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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小手河(12)

  
  关于这个年老些的尼姑,原来不是尼姑的,一年四季处于半疯癫状态。那一代人,不明不白的人特别多。
  那年有个大人物在地方上搞视察,遭到行刺,全国都开始了严打。尼姑的儿子不晓得行情,顶风作案,合伙抢劫别人一块四毛五分钱。三个人抢的,她儿子分到了五毛钱,那两个分到了四毛五分钱,儿子被当做主犯枪毙了,那两个是从犯,被判了死缓,至今还没释放出来。
  不知道我那两个抢劫犯同学,在狱中是否和他们俩遇见。
  一个五毛,两个四毛五,加起来一块四,还有五分钱哪里去了?
  一听我就知道是一个冤案,应该改判,明显算错账了,一块四毛五分钱,两个人分到五毛钱,一个人分到四毛五分钱,这样分才分得匀净。所以两个人该判枪毙,一个该判死缓。或者三个人都分到四毛五分钱,都该判死缓,剩下一毛钱,买东西吃了。
  难怪尼姑一直在喊冤。敢情这尼姑,最先是不糊涂的。
  尼姑哭得头发很稀疏,人也神志不清了,每天沿着河垓走来走去、唉声叹气。
  唐掌说,伊将上下求索,又恐琼楼玉宇。
  尼姑十分苦闷,却从来没轻生。有个剧组来到大拥取景,拍摄的是颇具神话色彩的民间起义的片子,是讲我们这个民族的一个古人,如何跟朝廷对着干,骑射如何了得,如何被迫害,被亲戚出卖了,到最后连皮都剥了,背上还有一条龙。要到文殊院借用宝塔一下,拍摄雷峰夕照的景致。
  他们管我们这里的宝塔叫雷峰塔,就一直叫开了。他们真虚荣,真是欺负我们不知道雷峰塔是干什么的、坐落在哪里。
  告诉你,里面又没有关着白娘子,凭什么叫它雷峰塔,难道你疯了。我恨这种叫法,真弄虚作假。再看看我们的塔,太破损了、太寒酸了,怎么配叫“雷峰塔”。
  他们需要一个扮演预言起义的尼姑,道士、和尚、传教士、摸骨神算,都行,总之是神职。
  当时教堂荒废,匹四不知道身在何处,宝塔空空,卜算子还没搬过来,还没有尼姑,河垓里的人很热心,帮忙把她找了来,看行不行。
  据说我妈妈当年也参加了尼姑的试镜,因为舍不得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没选上。那时候,还不流行拍洗发水广告,不然我妈妈是要选上的,我妈妈可以一直背对着镜头。
  我妈妈也是犯贱,明明知道人家是选尼姑,还一头长发去试镜干吗?分明是自我感觉太好,显摆一下。
  我妈妈有个玩伴,连夜放弃了头发,可是却没选上,在剧组哭哭啼啼,一家人拥上来让剧组赔她的长发。
  虽然她是自愿的,不是剧组唆使的,可是刁民惹不起,这个片子的主题就是刁民起义,以后还要在这里拍摄呢,要给自己行个方便。最后安排她出演一个侍女,又因失去头发无法佩戴头饰而告吹。
  明显是耍人家,有心让人家演侍女的话,怎么不一开始就定下来呢。那玩伴气得卧床半个月。这个故事是我妈妈讲给我的,我都说了妈妈这个人不行,不能深交,人家当她是好朋友,她却把人家当笑话。
  因为尼姑要年长,显得有威信、有说服力些。小尼姑太轻佻,只有惹事勾搭的份。
  他们把她稀少的头发剃了,她也没什么意见,只是在那里独自数着指甲的个数。从上镜之后,她就一直做起尼姑来,住进了塔内,慕名而来的施主也多了。
  片子里的预言是别人配的音,打上去的字幕。尼姑口齿不清,而且也说不好话。
  可惜尼姑并不感兴趣自己上了电视,也没有告诉她上了电视,通知她去看。换成其他人,是要张扬很久的。
  河垓里的大人们都说,头发就代表着头。唐掌也说,在古代,头发相当于头,古代削发当砍头来谢罪,尼姑削了头发表示重生。男人头,女儿腰,只能看,不能捞。
  发型影响到一个人的运气,就像动土一样,动得好就好,动得不好就拐了。拐是“转弯”的意思。不然在新的一年里,大家理完发,总会舒一口气,相互问候,从头开始,从头做起。
寻佛之人,无喜无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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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节:小手河(13)

 
  尼姑她是动得好,还带动起了文殊院。我却是动得不好,总之每次被冉年年制作了发型以后,我总会大病一场,而且紧接着哪怕在病中,也会被妈妈暴打一顿。
  我妈妈真够无聊,有什么好打的,人都病成这样了,你又不能把我打痊愈。难道生下我,只是为了殴打我。
  我觉得文殊院一定有幕后主使、带头大哥,尼姑是被雇用的、被摆布的,匹四是来做兼职的。由此可见,我从小就有商业头脑。
  可是我好了伤疤忘了疼,死猪不怕开水烫,频频向冉年年谄媚,随时随地提供头顶。每当我看见婴儿,坐在推车上,脖子上围着一块口水布,像上岸的螃蟹那样,嘶嘶地吐着口水,就会想起冉年年。
  轻轻解开我脖子上雨衣般反光的布料,短硬的头发刺一样抖落一地。拿一块海绵沾点凉水或者痱子粉,在我眉间抹了又抹。那丁点儿凉意,就冰镇了整个夏天。
  当然这样的服务是在理发店开张大吉收费之后。没收费之前,还在练习手艺的阶段,我的头发扎进我的毛衣里、耳朵里,痒得要死,她任之由之。
  10
  拍个片子当回演员可没什么大不了的,冉年年的爸爸冉抢儿当年也进了尼姑所在的这个剧组,而且戏份儿比尼姑要重,他出演的是个起义军的小头目,手下有十几号人,却要造成百多人的假象,那些人只好来回跑动,死了也爬起来继续倒下。
  我们这边是平原,没有马的,剧组自己带的有几匹马过来,其中还有一匹是小马崽子,可能是在运送过来的途中生的,腿还有点跛,刚下地,腿软站不稳,它也被凑数安排在戏中的厮杀场面里跑。
  我看过这个片子,这个马崽子太小了,没有被操练好,跑着跑着忘记了任务,走不动了、饿了,抢着问它妈妈要奶吃,在妈妈的肚皮下面擦啊擦,样子还像一匹大狼狗。
  镜头捕捉到的这匹小马好像一直在它妈妈身下跑,没跑出过它妈妈的四肢范围。可怜它妈妈是马里面的主演,上面还要骑个把人,或者驮着几个中箭的伤员,身子压得很低很低,多次踩到它。如果是卜算子家的大狗,早被踩得哇哇大叫了,可见这是一匹坚忍的小马。是不是母马,镜头飘得太快,没看清楚?
  戏里面打仗,因为缺马,爬山啊、涉水啊,部队都是自己走路去的,看起来没什么仗可打,相当儿戏。最多一窝土匪,哪里是什么起义军。
  冉抢儿得意地否决我,那小兔崽子是公的,他摸过的。
  他唤那小马为小兔崽子,让我想起了兔子和马的共性,好马不吃窝边草,兔子不吃回头草。对,还有一匹马,它干脆就叫赤兔马呢。
  在这个神话片子里面,有人能飞翔,表现他的飞行方法,就是在他的前面放一片芭蕉叶子,随风摇曳,在后面抛出很多烟雾,吹拂着、扩散着。不了解剧情,从中途贸然看到,还以为他引火烧身、练功自焚了。
  唐掌说那是一种化学药品,学名叫做二氧化碳,化学分子式为CO2。
  为什么要请到冉抢儿呢,也许因为他是当地的居民,调动起来容易,也算安抚民心。也许是不能忽视他的身份。没错,他以前是橡胶厂的保安,佩带过枪。他每天给河垓里同我玩耍的女孩子带来好多皮筋,一个一个套接起来可以跳皮筋,独自一个可以扎辫子,送给我的我用来做弹弓,对付在河垓里出现的每一个可疑的人。
  橡胶厂垮台了,原来生产的是轮胎,很多轮胎半埋进土里,露出一些边缘、一些齿轮,很古典的样子,规则的圆,像花盆的沿。高大的植物从轮中长起来,像埋在地里破土而出的盆栽。还以为是古代的植物,考古现场呢。
  保安不过是他掩人耳目的身份,他却是有绝活的,是大拥出名的民间艺人。
  整个大拥,整条河垓,四下问问,说冉抢儿没人知道不要紧,可是,谁不知道一个叫三鬼的人?至于三鬼,说出来也让人脸红,是赌鬼、酒鬼、色鬼这三鬼。没有小气鬼这一鬼了,冉抢儿为人还是很大大咧咧的。反而他儿子有鱼有点小气,不像他。
寻佛之人,无喜无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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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节:小手河(14)

 
  我真替他冤枉,我心里觉得光看他现在那副样子,就不配那么风流倜傥,三鬼当然只算一个艺名。
  过年过节,冉抢儿都被人重金邀请到大拥风景区表演三头。你一定没见过,是哪三头呢?砖头、针头、乳头。
  怎么把这三头联系起来呢?就是把一根针穿上扎实的线,线起码要像钓鱼线那么坚韧,线的另一头捆绑着一块砖头,针头再扎过自己的乳头,要扎穿,把线引过去,系紧,一边乳头一块砖,总共两块。然后发功,靠乳头用劲,通过针头把砖头连接和悬挂起来,人飞快旋转起来的时候,砖头就被抡起来,相当惊险。
  一块红砖是很重的,我那时候使尽全身的力气,一次只能徒手搬运两块。而他,光一个乳头动一动,就能搬运一块了。
  对,网络上的行话,拍砖。三鬼那可是真的拍。
  线难免有挣断的时候,砖头会甩得很远,砸到观众的脚趾头。如果恰好表演场地有一棵可靠的树,他高兴起来还会纵上枝头表演三头,增加一头,变成四头,那样难度就更大了,重力就更大了。
  悄悄告诉你,其实最惊险的并不是他目前所表演的三头,而是在眼皮或者额头的皱纹上钉两根针头,提起两块砖头。这个三头的成分就不一样了,砖头、针头、人头。
  做一个知名艺人也不容易,有时候冒着生命危险表演三头,冉抢儿的手头却还是紧张依旧。他以前表演后面这个三头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搞的,把砖头甩到了自己脸上几次,鼻梁都砸塌了。好比一个拨浪鼓,小珠子总是甩到了鼓面上那样。
  拨浪鼓是完成规定动作,冉抢儿恰好是要避免这个动作,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砸得晕头转向,昏迷了三天。
  唐掌说,那是无法避免的,根据力学原理来说。向心力,你懂不懂?那力,它使出去了还得收回来,不浪费。向心力,向心力,那时候我就想呀,时间呀、青春呀,能不能也这样,糊里糊涂兜一个大圈子、卖一个大关子,它还在那儿,不破费。
  冉年年和冉有鱼哭哭啼啼,手足无措,在卜算子的指导下,在家中烧了一背篓一种植物熏他们的爸爸。从门口路过的人被烟雾呛得咳嗽,忍不住把头伸进来瞧瞧,还以为在腌制木乃伊。
  抢魂草,药到了儿无常,把灵魂给抢回来。冉抢儿闻了这种植物三天,才苏醒过来。
  我不相信真的有无常,那时候大拥刚兴起无偿献血,我放学路过,听成了是无常献血,以为那车里面坐着一位无常。我就迷糊了,无常整天都急着要别人的命,怎么还耐烦出来给人家献血救命呀。
  昏迷了三天,既然不打算死的话,也是时候醒了,熏不熏都一样。第一次,幼小而深邃的我对匹四的理论有所怀疑。
  还是不能停止毕生的演出,冉抢儿把三头中的人头改成乳头,这样再危险,最多只能砸肿自己的膝盖。
  后来他演出的时候多了一顶头饰,冉年年兄妹带领我们小把戏在河边摘了一簸箕鬼谷子,是一种叶子像高粱那样的,但是很锋利、能够割伤手指的植物。
  它们靠着河水生长,有时候叶子弯腰拂到水面,叶子的锋可以割伤水面。水面割伤了好商量、好复员,一眨眼就愈合,我的手指割伤了没人心疼我,不能挨水,回家又被妈妈打。
  我妈妈总是打我,仿佛除了殴打我,她实在没别的事好干,没别的话可说。要知道,我们是母子呀。
  鬼谷子一颗颗漆黑,看起来很凄厉,仿佛每一颗珠子里面禁锢了一个灵魂。偶尔有暗红色,唐掌形容,血染的风采。像匹四的某串佛珠那么滚圆饱满,日子再久也不会因失去水分而枯扁,如同刚摘下来一样新鲜,估计它是实心的,没含什么水分。
  兄妹俩拿他们爸爸搞表演的针头穿上线,把鬼谷子穿成一大把一大把的链子,每根链子都穿相同的颗数,一尺长,然后缝在他们爸爸当保安时候的一顶旧大盖帽上,形成一道帘子,把脸的位置空出来。冉抢儿戴上这顶帽子,脸显得狭长而狡猾。
  鬼谷子也常常被河垓里有闲情逸趣的妇女拿来穿成门帘,挂在堂屋和卧房之间。穿的时候花费了不少时间和眼神,家里人一打架,两把就扯烂,撒得满地,人踩到了,滑倒在地,东倒西歪。
寻佛之人,无喜无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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