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小手河(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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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先找出那两个人。
要么两个就是一个,要不然两个各自是一个。
有至少三条巷子连着我家后门,其中两条比较宽大、肥硕,像两条漫不经心的腿。天气有得商量的时候阳光一大早推进来,冲向不远的大拥,大拥会当场给你一个极大的拥抱。剩下一条湿漉漉的巷子,只容得下一个人默默转身,三两步走下河垓。
这条巷子永久诞生着氮气,多年的雨水挥之不去,应该推荐给大拥的氮肥厂,让它把这条巷子征收掉,保准氮气取之不尽。
每隔几天巷子里就会出现一大堆屎,屎成宝塔状,半干偏湿。因为是一大堆,卜算子家的大狗没这么多的便量,排除在嫌疑之外。
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小把戏,而且是男把戏。因为女把戏要脸面,难以这么做,偶尔应急一次,也绝不会反复。这简直是挑衅。他不该比我大,他应该还吃着宝塔糖。这种糖是一种针对幼儿的打虫剂,就像文殊院那尊宝塔的形状,像一粒松子,甜得酸,酸得甜,是我们盼望已久的零食。他家境不错,常常有得吃。
里面有时候夹杂着一些断断续续的韭菜,有时候夹着一条因食物中毒而昏过去的蛔虫。用一根冰棒棍拨弄它的肚子,手发抖,险些触碰。似乎是肚子,要知道它跟蚯蚓身材极其相似,全身一直都是肚子或者不知道哪里被划分为肚子。也不清楚它是死是活,仿佛要等它醒过来,才能录口供,说出案发经过。它是目击现场而被凶手灭口的。像荷兰鼠的尾巴,河垓里哪户人家喂养的有,好几窝,钻进钻出的。像踢过球没来得及洗的球鞋上耷拉着松绑的鞋带。
只有幼小,对屎尿的热情,才这么孜孜不倦。
他比我矮不少,巷子两面墙壁上写满了大大小小花花绿绿的字,最低处到我膝盖,最高处到我头顶,跨度从站起来到蹲下去,近乎一米,近乎一个世纪。花花绿绿,让人最先草率地想起钱币。用粉笔涂的、用小裁缝裁衣服的粉饼侧着写的、用瓦片的棱角划的、用钉子刺的,有时候看起来像在搞装潢,有时候看起来像是搞时装设计,有时候以为是授课。
不管谁写的,用什么写的,怎么个写法,写来写去,就是那两个字,让我想起文殊院传播的道义,殊途同归。
我无法当众念出来或者打出来,连口型和发音都这么下流,仿佛是口型跟发音能摩擦点儿什么。我能描述一下,一个是“女”字,在它腹部的空间里有一点,那一点偏低,沉淀在腹腔里。“点”字本来像一个“占”字占着莲花宝座不让,此点是莲花宝座上的第四点那种点法,一个走开的姿势,脚后跟有点往后撇。
恕我建议,那一点不该点在腹腔,而该点在“女”的两腿之间,跟交叉处挂钩,这样就豁然多了。当然,我擅自把那一撇一捺的笔画当成“女”的两条腿了。这样的话多么善解人意。我们小时候上体育课,玩一种找鼻子的游戏,在墙上画一个大脸娃娃,娃娃的脸可以画得有簸箕那么大,布满整个黑板的中央,五官分散,都向脸的边缘靠过去、吸附过去,五官中唯独没有鼻子。随便怎么画都行,只要方便游戏。大家纷纷排队,拿红领巾蒙住眼睛,摸索着走向黑板,轮流给大脸娃娃添加鼻子,有的认真地画一个圈,有的随手一点,然后一一比较,谁画得精准。
这个字,简直是在简化这个游戏。
另一个字是“中”,中字的两个空间里各自加上一点,左边的这点是莲花宝座上的第四种点法,右边的这点是第一种点法,两点像步伐一样夹起来,形成一个稍息或者喘息的姿势。而不是把两点加在其中一个空间里,那样就会形成一个别字,太局促,也容纳不下。
我忘记了这两个字本身就是错字,何来的别字。加了两点的中字,显得皮肤特别黝黑,容易让人想起毛发。这个字读起来没有第一个字那么干脆,带着南方夸张的卷舌。要口舌若莲花才能发出这个音。
这两个字应该是有地域性的,随方言而生,千变万化。
这两个字寥寥几笔,有什么好勤加练习的。不知道这两个字含义的人路过,还以为写字的人多么求知若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