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篾货的最后守望者
◆黎杰
(一)翠竹环绕的村庄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作斜。
20年前的川东北农村,随处可见生长有青青翠竹的村庄,我的家乡就被这青青翠竹合围着,乡亲们就是依靠竹业这种半年粮支撑着家里的柴米油盐酱醋茶,过着贫困而又随意的日子。
山有多高,水就有多高。正是因了山清水秀,家乡才会长出这丛丛翠竹,远远望去,一家家农舍掩映其间,阳光照在山坳,早晨,炊烟袅袅,从翠竹的枝叶间弥漫开来,有如仙境;中午,阳光直直地射在地面,竹下绿荫匝地,一堆堆驱蚊的湿草燃起浓烟;傍晚,竹林中聚集着归家的鸡鸭,晒了一天的笋壳也下落有声。翠竹丛中,鸡犬之声相闻,间或传来几声母亲唤儿回家的声音,乡村的宁静静得让人窒息,一天之中竹林就会呈现出不同的景致。
山村属于浅丘地带,半山腰上,绿树掩映,少见平地,山高沟深,不通公路,土地贫瘠,靠天吃饭,一座山头稀落散布着几家农户,构成村庄原始的底色,寂静的村庄,散淡的村庄,远离了都市的繁华,独自享受着乡村山野里那份特有的宁静,这是一种让人想来就会心动的宁静,这是一种让人想来就会心痛的宁静,这是一种只有质朴的父老乡亲们才能忍受的宁静。
(二)第一次做篾活
20年前,我初中毕业没有能考上高一级学校,那时内心的彷徨、现实的矛盾与极度的压抑让我无法面对未来的生活。
母亲说,学学篾匠吧,村里世世代代不是都靠篾活过了一辈子吗?经过多日的思想挣扎,我离开了整日酣睡的床,起身绕着竹林转了一圈,提起弯刀,把竹子筏倒一片,学什么学,处于篾匠打堆的村庄,我看也看会了。不就是编蚕簸、斗筐、晒席吗?一口气,我编了十多个蚕簸,母亲拿到场镇去卖了,终于换回了微薄的油盐钱,这是我第一次做篾活,也是我第一次挣钱,我的内心是激动和无奈的,难道我的一生就会全部耗费在这乡村山野之中,耗费在这寂静无聊的刀耕火种之中吗?我的童年理想在哪里?我的奋斗目标在哪里?我的整个人生就这样归于无声了吗?此时,我下意识地看了看我的手,那是怎么的一双手呀,昔日光滑柔嫩的一双手,现在满是倒欠,满是伤口,粗糙得连我都认不出来了。但是成功的收获与喜悦还是让我懂得了付出一份耕耘必定会有一份回报。
那一年,我终于从做篾活中悟到了人生的道理,昂首走出村庄,向着我的理想发出了最后的冲刺,一个月后,我回到学校复习,后来考上师范学校,当上了我梦寐以求的一名教师。
(三)靠卖竹支撑一个家
我的父亲早已去世,考上师范学校之后,家中就靠母亲一个人来承担家庭重任。
由于缺少了主要劳动力,我们家的日子过得可是越来越窘迫了。一方面我与妹妹读书需要用钱,另一方面家庭的日常开支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我读书远在他乡,不仅无法为家里出力,每月还要花费不少钱,母亲一个人在家操持着一个家,其艰难程度可想而知。
我要感谢这房前屋后的竹子,我要感谢这质朴的乡村,是这年年都断生长的青青翠竹让我一家熬过最艰苦的岁月,是竹子让我一家摆脱了暂时的困难。竹子不仅可以用来编制各种篾活,而且还可以用来打纸浆,如我家般没有人编制篾活的,就只有靠卖竹子的原生料而求取一点家庭的开支,可以这样说,那几年我们家的主要开支都靠卖竹子来支撑的。
望着这房前屋后的青青翠竹,我不禁为之肃然起敬。
(四)村里最后的篾匠
篾匠活既是粗活,也是细活,在一个村里,出名的篾匠没有几个。
近年来,由于农村生活的突飞猛进,农村变化的日新月异,原来晾晒粮食的晒席现在农家也很少再用了,老乡们不是把地坝砌成水泥地板,就是铺成了青一色石板了,因此篾匠们赖以生存的空间也少了,篾匠活越做越窄了,农村的篾匠也越来越少了。
春节回了一趟老家,见到了原来村里最为有名的篾匠,看着老眼昏花的老篾匠,他那因长期弯腰编制篾器的腰更加地驼了,我扶着老篾匠的背问:“老哥子,还认得我吗?”“认得认得!好多年没回家,你长胖长胖了。”“现在还编篾货卖吗?”“没编了,卖不脱了。村里几个徒弟也出去打工去了,唉,后继无人呀。”“那他们的手艺在外面打工有用武之地么?”“有呀,几个徒弟在外省几个竹编加工厂打工,搞到不少钱哩!”是呀,篾匠活不仅是生存的本领,也是致富的手段呀,尽管农村不再需要大量的篾匠,但是他们肯定会在其它的环境找到他们的发展天地。我估摸,他也许就是村里最后的篾匠了,他那满脸被岁月雕刻的痕迹让我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
村里只有几户人家了,再多的粮食也有地方可以晒了,谁还去添置那些晒粮存粮的篾货哩!
望着那满眼的葱绿,望着那些婷婷玉立的翠竹,望着村里新修的砖房,家乡的变化太大了,童年记忆里的质朴村庄的模样再也找不到了。
要在乡间寻找20年前的编制篾活的热闹场景肯定是不可能的,回望村庄阳光照耀下的翠绿农舍,目睹墙上挂起来的篾匠用具,寂静村庄带给我的是一丝丝的遗憾。
(五)竹编也是一种艺术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竹子历来都是作为一种风骨的象征。
以前,竹子只作为乡亲们赖以生存的资本,随着生活的改善,竹子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竹子了,他不仅见证了家乡的变化,同时在新的时期承担了家乡致富的一把金钥匙。
农家的竹器,讲究的是实用性,而竹编加工就是一种艺术了。在老家的一个竹编加工厂,我见到了儿时的伙伴,他是村里老篾匠的关门徒弟,曾在一个竹编加工厂工作过,他曾经为工厂负责销售,深谙销售之道,虽然在外打工多年,但是总觉得有一种青春无处安放的感觉,他时时记挂着家乡的青青翠竹,那篷篷生长的翠竹让他魂牵梦萦。后来,他决定回家创业,创办了一个竹编艺术加工厂,如今加工厂已经发展成为了一个不小的企业,外出打工的师兄弟们纷纷回家成了厂里的业务骨干,工厂产品远销海外,效益不错。看着满屋的小巧篾篮、玲珑的针线盘、精致的化妆盒……我陶醉了,篾匠,这乡村最后的守望者,也走出了一片新的天地。
“现在最缺的就是人才了,产品如果没有更新,工厂是很难生存下去的。”看到他若有所思的样子,我知道,他正在心中绘制工厂的发展蓝图,但愿他的加工厂能够更加的繁荣兴旺。
我在老家歇了一夜,第二天早晨起来,窗外天空明亮如洗,翠竹泛着绿光,鸟儿在竹间啁啾,翠竹在微风的吹拂下“唦唦”作响,再也找不回儿时在翠竹顶端掏鸟蛋,捉幼鸟,诱捕大鸟的幼稚感觉了。
乡村,我曾经生活了十多年的乡村,已经在我记忆的长河中深深地扎下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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