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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4-14 22:35

往年在地里忙活今天在工厂流水线上淌汗的莲花，心情其实是淡定的。但从晚会抽奖下来，她的气就很是不顺了。
我咋啥也不是呢？莲花嘀咕。
我咋五年来就没想到也混个官儿当当呢？莲花不停地反问自己。
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
莲花觉得这五年来简直把日子过得像锅苞谷面糊糊了。
莲花不能原谅自己，起身悄悄挤出闹闹哄哄的餐厅，出了厂门。
她不晓得自己往哪儿去。工业大道两边的饭馆，网吧，超市一字排开，人头攒动。饭馆是不可以进去的，一坐下来就有人问你吃啥，再说也不饿；网吧不消说，也不会去的。那就去超市逛逛吧。三者相比，超市倒是莲花去得最多的地方。平常的生活用品都出自那里。看得眼花还不出钱。抬腿就进了超市大门。她先去洗漱用品区转悠。却招惹来两三个女售货员可劲儿向她推荐一种洗发液。还拧开瓶盖让她闻洗液的香味。她拗不过，只好凑鼻子过去嗅嗅。就是不动买的心思。女售货员并不罢休，用手指捋她的头发，判断她是干性或是油性的发质，用哪种洗液可以更好的护理头发。莲花听得厌烦，逃也似的冲出了包围。洗发液，又是洗发液。莲花今晚怎么也不会买它的。她想去肉食区看看猪肉卖什么价钱。今年的猪肉比哪年都贵。是芝麻开花节节高。丈夫往年喂猪并不赚钱。今年可不同了，大有翻身作主的豪气。只说年底两口子比比，谁找的钱多些。目光在冷柜上寻着单价，看清楚了那串数字，莲花又惊又喜。又涨了。老天爷。心里念叨着猪肉的单价，莲花又去百货区逛了逛，自然逃不过要去看看那辆已经看过无数回的单车。漆成绿色的单车好好的靠在那里。莲花生怕被人买断了货似的，悬着几分担心。她特别欢喜那种粉红色车把的单车。自己的闺女骑着一定好看。这些年一直在外打工，老家的变化着实很大的。盼了多少代人的水泥村道已经连通了家家户户。自己的闺女要是骑单车上学。多好！
莲花回到宿舍。晚会已经散了。
叫芬的贵州妹在翻看报纸。
莲花就是稀罕芬这点：喜欢读书看报。不像其他几个丫头，有事没事老在耳边喊手机。哇哇哇的，声音忒响。说出的亲热私话听得人面红耳热，全不搭理旁人的感受。其实吧，男朋友就在楼下猴着。有话当面说去，看把这钱烧的。莲花感叹着世道的不同，却也奇怪起芬的落伍。问过芬。芬淡淡地说：不是不想买。只是父母老了，还得供弟弟上学。莲花受了触动，眼眶里涌出热泪。在心底里叨念：这是个独一无二的乖妹仔。
芬看到莲花推门进来，说：莲花姐，你给我摸到一瓶洗发水。
莲花笑笑说你运气好。
芬继续翻着报纸。
另外几张床都拉上了床帘。莲花想都睡了，今晚咋把人都闹得静没声儿。
莲花悉悉索索往下褪衣衫时，问芬：你说姓陈的那个是不是车间里最大的官儿。
芬翻着报纸。
过了一会儿，芬才说：啊，莲花姐，你说哪个姓陈的。姓陈的有几个呢。
莲花说：就是……就是口里常咬大大糖的那个。
芬说：那才不是大大糖呢，是槟榔——台湾槟榔。
芬的口气里有些嘲弄。
莲花说：兵来……管他兵来还是将来，就是那个。
芬说：不是兵来……是槟榔。你根本就没吃过。
莲花才不管吃没吃过呢。只觉得芬今晚对自己说话特别冲。
莲花还是问：芬，你说是不是兵来那个想让谁当官儿谁就成了官儿？
芬却说：是槟——榔。我以前吃过，现在我不吃了。
莲花只好说：我没吃过兵来——我是个不得闲的大人……
见芬不吱声，莲花又说：要回家，我给家里闺女带一大把，那兵来嚼着可以吹出个猪尿脬儿出来。
莲花的话逗得芬和躲在床帘子后的女孩们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芬说：要不得。这报纸上黑字白纸地写着，吃多了槟榔害喉癌的。
芬说着抖抖手里的报纸。
莲花就把报纸要过来借着灯光仔细端详。黑大的标题十分醒目。莲花磕磕碰碰看了几遍，似有无限感慨，舒了口气，把报纸还给了芬。
灯灭了。都躺下睡觉。
莲花在黑暗中躺了会儿，掀开床帘一角，把脑袋探将出去。屋角闹钟的指针喳喳地响。确信芬的床上传出来细微的鼾声。莲花掀开被面，蹑手蹑脚下床，猫腰把芬那张报纸拣在手上。回来窝在被子里把报纸团起来，小心压到枕头底下。
莲花是睡不着了。
兵来烂嘴嘴呢。好吃兵来那个见到铅字儿会咋想……富贵人都惜命的……管束三四十人应该不再话下……我就差机会。把这份报纸送给姓陈的不就是个机会……莲花一步一步计算着将要实施的计谋。黢黑的宿舍腾起了五彩祥云。闹钟有节奏的声响似乎就是她完成夙愿的足音。喳，喳，喳。她确乎看见了庆祝的焰火，像国庆之夜的焰火，层出不穷，五彩斑斓。
莲花睡着了。
也不晓得是夜里啥时辰，莲花被哭闹吵醒。
哭的是芬。
莲花问芬黑天半晚哭啥子，明天还上班呢。
芬哭哭啼啼说：莲花你咋就那么好运气。我想辆单车都想不到手，你却中了一台彩电。莲花你为我摸到洗发水我不稀罕——你咋不把我的纸疙瘩儿放回去……莲花你放回去，说不定我就中单车了……
莲花听着整个人就懵了。挣起来身来说：我中啥奖。芬你咋就恩将仇报奚落我呢。
芬恍然明白了事理，止了哭。只是自言自叹：我答应替我弟弟买辆单车。同学们都有，唯独他走得那般辛苦。
另几个女孩把脑袋从床帘后伸出来，齐声说：莲花，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胡涂。你真中了彩电啦。宣读名单那会儿你去了哪里。
莲花全身都活泛了。她想那会儿自己恐怕还在超市瞎逛。谁承想好运就落到头上来了。
后来莲花颤颤地说：真中了，我请你们吃糖……
宿舍渐渐归于平静。
莲花睁着眼睛等夜慢慢明亮起来。不过谁也没有瞧见。
次日，莲花把那个四四方方的纸箱从总务处抬回宿舍。抽空又去市场买来花生糖果。莲花把纸箱放在地板上，又翻找来一张报纸铺着，稀里哗啦糖果一大堆全倒下了。周围是些老乡，还有芬她们，有说有笑，同喜同贺。
吃着，莲花的老乡说：去火车站办托运吧。
芬她们说：不知邮局行不行。
芬又说：折个价，便宜些卖了省事。
莲花抿嘴道：芬倒是猜着了，电视我还真卖给了总务处的老李。
大伙拍着腿边的纸箱：莲花你骗人，电视不是明摆着搁这儿吗？
莲花咪着眼不发话。好事的老乡不由分说掀开了纸箱盖。一辆崭新的折叠式单车安静地藏在里面。漆成亮铮铮的绿色车身，只是车把儿不是粉红。
人群里的芬仿佛受了刺激，脸上换了颜色，目光火火地射到莲花身上：莲花姐真会耍魔术。
大家开始议论莲花的做法不划算，是丟了南瓜捡芝麻。又不出外租房，买车何用。
莲花没忙着表态。她利索地卷起报纸，准备将吃剩的花生壳儿糖果纸儿扔进通道的垃圾桶里。
猛然想起手上——从枕头下取出的这张报纸——芬的报纸，脸顿时红了。
红脸的莲花在门口回头说∶那是我为芬的弟娃买的。（全文完）(sx0807@163.com)

[ 本帖最后由 运河之滨 于 2008-4-14 23:10 编辑 ]

楼主设置的字体好大啊！

绍兴乃鲁迅故土，文风将薰你心醉！

绍兴的确是块人文荟萃的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