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里确乎来了一只狼。大清早,放羊人王老二破旧的摩托车,响着破旧的声音,从沟塘里沿着土路突突下来。碰到早起的人,停下来打招呼:中午喝羊汤。
村子里的确来狼了。因为一只羊被撕去一条腿,又被放羊人救下三条腿。是狼?是狼!眼睛放着绿光。夜色掩护它逃窜。一条粗尾巴,扫了一下手电光,留下证据。
沟塘里住了十一户人家。孤单的数字,却拥挤了窄窄的沟塘子。一条小沟在历史中盛衍野猪,取名“大猪沟”。十一户人家在“大猪沟”里,揣摩狼的故事。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是几十年前,哪只狼的后裔?山林已无法遮掩猛兽的身躯。是迷路,还是魂归故里?
村子里确乎来了一只狼。一个黄昏,年轻放蚕人小林子,慌里慌张从山坡跑回沟塘。看到了看到了,一只狼。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他喘息未定:我看着蚕,口渴。来到坡底的小泉眼喝水。跪下来,蹶着屁股,把头附到水面,突然头发胀,心发慌,猛抬眼,狼。狼就在我以前歇脚的大石块旁。在那干什么?干什么,瞅着我啊。那狼多大?多大,狗那么大。
村子里的确来了一只狼,狗那么大。老李头笑了,满脸老年斑。他九十一岁的记忆里会有些什么?可能镶着一些黑白老照片,也可能回归到混沌未开。他说他年轻时养的那条狗,全沟塘最好的狗。天正有些旱,大家在祈祷下点雨。老李头说:什么,下雨?千万可别下雨啊。他老糊涂了,没人理他。生命就是这样,从无知回归到无知。
狼象一条狗那么大?沟塘里只有一只大狗,铁链子拴在脖子上。四年级小学生张慧慧,就特意去看看这条狗。狼来了,是不是狼链子没拴住?狗没有理会张慧慧的思考,在泥土里刨出坑,卧在坑里找风凉。
狼象一条狗那么大?五岁小男孩什么都不怕。婶婶家的宠物狗,小白白多可爱啊。狗是朋友。他拿一根火腿肠,讨好小白白去了。狼就象小白白这么大嘛。
村子里确乎来了一只狼。放蚕老把式孙富,进行了理性的分析。在小松林里的石洞旁,有狼粪。老孙蹲下来,拿出三十年前的经验,象拿着放大镜一样。经考证:一只,雄性,中年狼。老把式的话得信。山上没有多少野兔野鸡,可供它果腹。晚上在窝棚里过夜,烟火不要断,把手电的电池蓄满电,备一根大棒子。他老婆说,要不,就别上山住窝棚了。不行,蚕做茧了,防贼。
村子里的确来了一只狼。高中生田飞翔很受震动。这次国庆节短假,没想到有这样的收获。在大棚里帮父母弄蘑菇,却渴望见到狼。他身体里涌出一种陌生的感觉,似乎是叫做血性和野性之类的,一直在生命里潜伏的东西。自己能不能战胜一只狼,他不敢断定。他渴望遭逢一只狼。
狼?怕什么。“耍钱鬼”李老三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切”字。他进行了生动的演讲:想当初,一只猖狂的狐狸,居然在大白天跑到院墙外,叼走我母亲养的一只老母鸡。那鸡群叫的,我一听就不是一般的动静。我那是热血沸腾啊,发挥我短跑天才,一路急追,一路怒喝,狐狸那是落荒而逃。我这得胜将军,救起可怜的鸡,它早断气了。李老三,你那时嘴谗着吧。李老三龇牙。得感谢那只杀了鸡的狐狸。
那晚,寂寞的锅里飘出诱人的肉香。那肉才叫香呢。现在的肉怎么吃怎么不香。李老三奇怪。难道是因为,没有狐狸与自己争抢?
狼?怎么不怕。孙二媳妇总觉得有点孤单。丈夫一年到头在外边打工。她可怜自己,既要种地,又要养好家里的鸡鸭猪鹅。又得接送孩子上学。来了一只狼?插紧房门。不踏实?明天去团结一下小霞子,她俩有嗑唠。哎。哎。夜晚在叹息。自力更生去奋斗吧。总好像找不到组织。
狼?谁怕谁。辍学生小虎子什么都不愿意想。白天到镇里上网,傍晚骑着自行车,单手握把。头上的红发,被夕阳照着,被发胶凝着,竖立。他刚到家,家里就传来他妈怒气的咒骂。紧接着,又传来音箱里震天响的流行歌曲。狼爱上羊啊,爱得疯狂。
狼永远爱着羊。窄窄的沟塘里,每个角落都听得到,这赤裸裸的誓言。血红的黄昏,狼四处躲避,令狼羞愧的爱情。藏不严实的身体,被一屡余晖射中。
要爱就象狼的祖辈那样爱。蒙胧的晨曦,弯弯的小路,井边汲水的少女。狼的祖辈留下一句话:弥漫的大雾罩上去,她多美。狼的祖辈留下嗅觉基因的密码:寻找狼性的气息。会猎杀的母狼,永远是最恰当的伴侣。
少女不是羔羊。沟塘里留不住最后的少女。薄薄的土地,养育不了开花的梦想。沟塘里留不住最后的少女。没有担水的少女,就不用汲水的水桶。水桶会寂寞地老去。会的。
村子里的确来过一只狼。
生活依然很平静。兴奋的心情也慢慢平静。加快的血液也恢复了流速。狼只是把影子闪了闪。连一声粗犷的狼嚎都没听到。它确乎是一只在寻找中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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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风儿轻 于 2008-7-5 08:24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