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不起外公的模样,模糊中他是瘦高的,走路一晃一晃。每次看到别人怀念老人的文章,心底深处就有个光头在闪亮,一闪一闪地温暖着我的记忆。
我们这里的农家老人都喜欢剃个光头,剃得久了,头发都通情似的长得很慢,竟省却了很多剃头的钱和时间。老人们都喜欢把头发剃个干净,然后用靛青色的长布条缠在头上,一圈一圈,像极了陀螺。外公也不例外,一年四季亮着他的头,光秃秃的,上面泛着青光。外公也会用布条在头上绕着圈,但遮不了头顶,走着走着布条儿便散了下来,随着步子在脑后晃悠,很是滑稽。
我呆呆地看着老人闭着眼睛任由剃刀把头发削了干净,突然有摸摸光头的欲望,不知道刺手么?是不是很麻的感觉?但农村是非常忌讳别人摸头的,若是被人摸了,特别是女性,便意味着带来晦气。看见别人干架,别的可以不干,只要用泥巴抹到对方头了,你就是被揍得鼻青脸肿也是值---你摸了他的头,就站他头上,自然赢了!老人家缠头的布条,也万万不能让人踩,否则一世抬不了头。看来我打小想摸头的歪念,注定了是奢望。
我见惯了戴着布帽的干部亲戚,一直不知道这个走路晃晃的光头老人是我的外公,直到我做十岁生日酒。那天,当母亲要我们姐弟四个叫他外公时,我们只是盯着那个站在门边的老人的头,笑得非常放肆。颓唐的老人一手提着一包点心一手摸着墙讪笑着就拐进屋里,然后就一屁股坐在饭桌边。那天,这个老人喝醉了,歪在桌子上,给我们讲他的过去。而我们,趁着母亲没注意,终于可以惬意得摸一回老人的光头,自然是乐不可之。之后,我们便很认真地叫他外公了,不为别的,就因为他能屈下他那光光的头,任由四双脏手摸来摸去。
原来外公曾经是个财主,奢赌如命才败了家。外婆病死后他便把当时才三岁的母亲扔给了大舅舅,带着小舅舅流浪四方。母亲成年后他才回来,这时的外公已经成了一名醉汉,一个对什么都无所谓的颓人,母亲见了他如路人一般。母亲是在大舅的操持下出嫁的,那天出嫁外公随着族人来喝喜酒,竟喝得酩酊大醉。带孩子回娘家,母亲也从没有告诉我们,那站远处喜欢看着我们玩耍的老人就是我的外公。
母亲肯认了父亲后,他便喜欢中午到我家来。 (只隔一座山),夏天,光头在太阳的暴晒下闪着光,远远就看的很清楚。我常争着给外公打酒,一里多的路,飞奔着来回竟不要十分钟。我说不清原因,见了他就感觉到真实地亲切。可惜得是,外公叫了我很多年的名字,却从没有叫对。每次我对着他的耳朵喊:“我叫炼子!我叫炼子!”他总是点点头,然后郑重地大声宣告:“对呀!我的宝宝外孙女是燕子!”。我无奈,才发现他早就耳聋了。
外公最喜欢喝酒,每次醉了就不停的说话,总是问我相同的问题,而每次答对,外公就高兴得晃着光头,低下去大叫着让我摸,弟弟们也总是高兴地凑上去,争相抚摩。我想我是和外公是前世的缘分,我的父母滴酒不沾,而我,却天生吸收酒精,难怪外公见了我是如此喜欢。
外公的脾气不好,暴躁,还喜欢唠叨,但对我却很温和。他曾经对我说,要亲自看我出嫁,给我披凤冠,让我做世界上最富有的新娘。当小舅舅趁他出去做客偷卖了家里深藏的古董时,我才知道,外公说的全是真的。那天外公醉得哭了,他说没让燕子戴上那银钗,他死了也不原谅自己。那天,我摸着外公的头,心里面大声地告诉他,能让我摸你的头,比任何东西更珍贵。
远在他乡读书时,我学会了女工,第一件针织品,就是给外公织的帽子。据母亲告诉我,外公睡觉都戴着帽子了,我听了很高兴,有机会,我一定再好好摸摸他的头。
外公还喜欢吃年糕,他活了九十多岁,最后被他的年糕送命。他的牙齿早已全掉了,可他依旧吃年糕。小舅妈为这个和外公吵架过,但母亲相劝,能吃让他多吃吧,老人家不容易。外公给我家弄农田时,不小心摔了一跤,从此爬不起床,但他依然要吃年糕。有一天推开门时,舅妈发现外公已经不行了,旁边放着半碗温烫的年糕。
我想我对外公的感情是真实地喜欢,虽然我和他相处时间不长,虽然他叫不对我的名字,也从没给我买过什么东西。但是他给了我最甜的茶叶片,最酸的野葡萄,最红的杜鹃花.还有他给我摸世界上最亲切的光头。
此时,我最怀念的就是他光光的头了,在夏天太阳的照射下,在布满绿色的小道上,闪着光,一现一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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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溺水一瓢 于 2008-6-26 11:10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