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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狗

流浪狗





   忽然,一缕缥缥缈缈的清新荷香,唤醒了我尘封遥远的记忆。

    这是一个有些闷热的傍晚。到底哪年哪月,抑或何日何时?我已不能确定。一方面,当时充满我脑子的,只有这清新荷香,根本就无暇塞入别的;另一方面,曾经贯注我全身心的,只有那白天黑夜,几乎没去管今夕何夕。之所以对闷热的傍晚还印象深刻,是因为两只鸣蝉,在二环路一株小叶榕的树干上,长声短声地吼着热啊热啊……我学那猫似的蹑着脚步,靠近树下抬起头来,看见大团霞光簇拥的太阳,在西山那边的高楼间,像一团滚烫的火球,晃得我的眼睛发痛。我转到另一方向,继续去望树上仍然叫着的蝉儿,那肥肥胖胖的身体,比它们烦燥的嘶叫,更加让我心动。我抱着树干悄悄往上爬,可惜没蹭几步,便听得吱呀呀数声惊叫,放眼寻去,那对蝉儿很快飞出了我的视线。我失望地跳下地,尚未站稳脚跟,吹来一股热风,我逮着了夹杂其中的缥缥缈缈的清新荷香。

    清新的荷香,是从身旁旺旺别墅传来的。准确地说,是从一个正要走进旺旺别墅的女孩身上飘来的。女孩一袭齐腰的披肩发,连衣裙上点缀着刚刚绽放的白莲花。我飞箭一般冲到那女孩面前,真是不看则已,一看惊喜,我禁不住心潮起伏热泪盈眶,几乎眩晕般倒在了她的身边。朦胧中我听到女孩惊奇地呀了一声说,额滴个神啊……

    这个眉清目秀的女孩,正是我相隔两块田一厢地的初恋。她穿的这件连衣裙,还是我给她买的生日礼物呢。阿弥陀佛,让我能够在这江南江北的大街小巷里,无数次茫然无措的寻觅之后,实现了我的苦苦悬念。

    女孩比我晚一天来到世间。因为近邻,更主要的,在于我们的爸爸妈妈,都是非常合得来的朋友。她家姓何,我家姓苟,她的乳名蓉娃子,我的乳名狗剩子,她的大名何芙蓉,我的大名苟德胜。她一直喊我胜哥;我之前叫她蓉妹,后来读了《爱莲说》和《采莲曲》,就叫她荷花了。据说,当我们还孕育在各自妈妈身体里的时候,双方父母就给我俩缔结了以后的婚姻关系。我们经常一左一右地吃罢她妈妈的奶子,又吃我妈妈的奶子。不管她的爸爸还是我的爸爸,都把我俩当作亲儿子亲闺女。我们七坐八爬九推磨,耍在一块儿,吃在一桌儿,当然也没少睡在一铺儿。直到有一天午睡醒来,床铺又被我们尿湿了,但这一次换裤子的时候,我有了一个惶恐的发现,她大腿间怎么光溜溜的,与我长得不一样呢?我哭着向妈妈提出了疑问,可惜只得到了一巴掌的回答。妈妈总是这样对我,包括之前我搞不懂吃了那么多的葫豆,怎么会掉了两颗在大腿间的袋袋里。还是她的妈妈好,当我带着谜团去问她妈妈时,她妈妈一把将我搂在怀里,在我脸蛋上使劲地嘬了一口说,小精怪,那是因为蓉娃子没你听话嘛,狗剩子你要不听话……她妈妈摸了一把我尿尿那个管管儿继续说,也会横起一板斧竖起一板斧……我吓得三魂掉了两魂,噌的一下蹦出了她妈妈的怀抱。她妈妈哈哈大笑说,乖乖狗剩子别跑绊了,记住一定要听话。她妈妈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从此以后,我不仅谨小慎微循规蹈矩,而且睡觉也伸手捂着那里,生怕挨那横的竖的两板斧。幸好后来上学了,加之电视广告铺天盖地的灌输,我渐渐明白用不着杞人忧天,我和她是不可或缺、却可取长补短共创未来的联盟。

   
我的初恋就是好。此刻,她丝毫没有嫌弃我的落魄潦倒、蓬头垢面,一双温柔的小手,像久违的和煦春风,在我肩背上拂来拂去。可惜我晕晕乎乎仿若失聪,听不清她到底说了些什么。我张大嘴巴,激烈撞荡的心,似乎要破腔而出,僵直麻木的喉咙,只挤出了呜呜咽咽的声息。

    那场悲痛来得毫无预兆。这一天我记得特别清楚,仿佛烧红的烙铁,在我手心打上了印记。2003年10月15日下午,几团阳光斜洒在教室的墙壁上,慈祥可敬的李老师,在给我们上初三的语文课。附带说一下,我特别喜欢上语文课,感觉每一个汉字,都能焕发奇异的光彩。李老师微闭着眼睛,摇晃着脑袋,抑扬顿挫地吟咏道: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这是晚唐诗词名匠温庭筠的《梦江南》。我悄悄朝坐在窗边的荷花瞄去,心思以后绝不能像我和她的爸爸那样,丢下家里人跑到大老远的地方去做事,我可不忍心让荷花一个人在家里难受啊。就在这时候,我忽然发现一个人影扑到窗边,刺耳的尖叫声,打断了李老师的讲授。

    苟德胜----何芙蓉----快回家去,你们老汉在山西煤窑,遭瓦斯烧死了……

    仿佛晴天霹雳天崩地裂,像有千军万马在我耳朵里奔窜,我两眼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待我悠悠醒来,发现李老师干瘦的手指,掐痛了我的人中和虎口,同学们悲悯地围着我。荷花凄厉的哭声,一潮一潮的从窗边卷过来。我忽然想起,我的爸爸,还有她的爸爸,扔下我俩去天堂了……我禁不住的眼泪,决了堤似的奔窜出来,我堵不严的喉咙,发出了丧家犬似的哀嚎。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巨大的悲痛,挤压着我的咽喉,仿佛要把我的血肉,都榨成一串串的泪水。

    痛恨的是,我的泪水、荷花的泪水,以及我妈妈的泪水、她妈妈的泪水,都不是观音菩萨净瓶里的玉露仙液,既不能让我们的父亲起死回生,更不能净化煤老板的黑心污肺。满脸肥膘的煤老板,对着我们拍着桌子吼,是你们的老把子挣钱挣疯了,超时作业违规作业造成了事故。我给这几万块是照顾你们体恤你们了,你们要不乖乖回去,我就叫警察来抓你们赔偿我的损失……

    我知道,煤老板是昧了良心的。我们的父亲,都是老实巴交的男人,是最守规矩、最怕惹事的农民,怎么可能拿自己的性命去乱来呢?看着煤老板那唾沫飞溅、颠倒黑白的恶心样子,我攥在裤兜里的刀子,要不是荷花及时拦住我,真想钻进他的胸膛,去看看都有些什么货色。仔细一想,这次事故,已经被煤老板弄成死无对证了,渺小的我们,又能怎么样呢。可怜我们的父亲,远走他乡流汗劳碌,搭了性命还溅着违规的污泥,真是冤啊!

    走,我们回家去。荷花抚着我的肩头,轻柔地说。荷花每说这句话时,我就感到特别的受用。与过去所不同的,是她这回少了称呼,显得更加熟络。那个撕心裂肺的丧考时刻,是荷花站在我面前,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胜哥,走,我们回家去。在我掏出半截刀子准备刺向煤老板的时候,是荷花吊住我的手臂,轻轻地说,胜哥,走,我们回家去。在我俩打工回家撞见她妈妈和另一个男人赤身玩在床上的刹那,是荷花攥紧我的手腕,羞愤地说,胜哥,走,我们回家去。荷花就是这样,把她的温柔、坚强、冷静、憎恨,慢慢地传导给了我。

    像往常一样,荷花在前我紧跟在后。这样的习惯,是基于我的深思熟虑。毕竟我的后脑勺没长眼睛,我得为荷花筑起牢固的后盾。我警惕地扫视着前方,狙击着任何可能临近的危险。




[ 本帖最后由 拾念过客 于 2008-6-24 20:22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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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愧是旺旺别墅,超越了这座城市的一般小区。成排小楼,各据三层,雕梁画栋,造型别致。假山怪石,喷泉飞溅,树木林立,花草艳丽。路边几棵桂花树,早熟地散发着迷惑的幽香,几乎要赶跑我仍在品味的清新荷香,迫使我不得不憋住呼吸,一时弄得我很不舒服。

       走在弯弯曲曲的花园小径,重重疑惑像一团乱麻,塞进了我的心头,我不知道如何来理顺它。荷花不是说我们回家去吗,为什么要带我到这里来呢?这样富庶的地方,怎么可能有她的家呢。未必然走亲访友?没听说荷花有这样的金亲银友呀。亦或是在哪家当保姆?之前她说过宁愿给别人搓脚板也不当保姆呀。难道是她妈改嫁住到这里来了?记得荷花多次说过不跟她妈过呢,当然这也难说,也许时过境迁,荷花原谅了她妈呢。总不会荷花嫁人了吧?哎呀……我忽然惊得一跳,好害怕往下想了。

       七弯八拐走到一栋楼前,迎面过来一对中年男女。男人大腹便便,嗯啊听着手机;女人浓妆艳抹,一身珠光宝器。男人忽然睁大了肉缝间的肿泡眼,饿狼似地朝荷花盯来盯去,那模样,太他妈哈戳戳、瓜兮兮的了。我正待发作。忽然男人哎哟一声说,疯了么你个哈婆娘。原来男人被同行的女人揪着了耳朵,女人笑嘻嘻地说,要不要我再治治你的眼睛呢?我无置可否地笑了,心思荷花这么惹眼,我应该骄傲还是担忧呢?

       荷花停在最里边那栋楼的房门前,转过头来温柔地说,乖乖我们到了。乖乖?荷花第一次这样称呼我,听得我心荡神摇,不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我激动地望着她,可惜她已经转过头去,伸出右手掌按在了防盗门上。我认识这种掌纹防盗门,以前打工时,王董事长家也是用的这种门。不过三秒,紧闭的房门叭嗒一声打开了。

       我立在门口朝房里望去,让我想到了富家大室、富丽堂皇。走进屋里的荷花,热情地说,快进来快进来,没别的人,就我帮人家守屋呢。我畏缩的紧张心理,有了大胆的放松,之前的胡乱猜测,有了如愿的释然,我高兴地一脚踏了进去。忽然,我发现锃亮的实木地板,映着自己一身尘埃,于是我赶紧退到门外,踢脚摆腰,腾挪闪跃,以此把自己弄得干净一些。荷花拿着一个苹果,依在门边笑呵呵地说,将就填填肚子吧,然后去洗个澡,晚餐再吃好的哈。

       我呼的一下窜过去,几乎狼吞虎咽将苹果解决了。荷花见我咂吧着嘴儿,又捧来几块旺旺饼干。我仍然没有客气,更没注意斯文一下。说实话,我这些天够倒霉的了,为了顽强地活下来,有时连垃圾箱都去翻过了,只要能裹腹,哪里还顾得上斯文与否哟。我大块朵颐的间隙,没忘向荷花投去感激的眼神。她一脸开心地看着我,不时地提醒道,慢点慢点,别哽着了。

       如梦似幻的浴室里,弥漫着草本精华沐浴露的清香。我泡在雕花浴盆里,适宜的温水,滋润着我的身体;无比的惬意,抚慰着我的神经。之前,荷花带我走进这宽敞的浴室。我忐忑不安候在一旁,看她绾起袖子为我洗浴盆、调水温……荷花斜了我一眼说,快些准备好哦,先来龙头下淋一淋,再去盆子里泡一泡。我立着没动,浴盆里荡起的涟漪,呼啦啦地漫上了盆沿,一如我心里沸腾的血流,呼啦啦地涌上了脑海。荷花笑着说,乖乖害羞么?快来我给你洗头搓背。天哪,我在心里说,荷花她这样,我心慌脑胀快晕了,挪不动脚步啊。荷花见我一副瘫软的样子,就拿着喷着水柱的篷头凑了过来。我脑袋轰的一下便闭上了眼睛,感觉荷花像天上的仙女那样,将纤纤温软的手指,就着飞溅的九天玉泉,在我头上,还有身上,轻盈地弹奏,曼妙地舞蹈……我仿佛三魂悠悠、七魄荡荡去了浩瀚虚空。荷花从一团彩云里飘出来,长舒了一口气说,好啦,去盆里慢慢泡吧,我也来冲冲。我晕晕乎乎找不着自己了,几乎是机械似地爬到浴盆边,光滑的盆壁,弄得我像泥鳅一样哧溜梭了进去。浪起的水花,逗乐似的扑面而来,我赶紧张大嘴巴喝了两口水,生怕呛进鼻道引发喷嚏,惊动了荷花。荷花在我身后几步开外,先是一阵窸窸窣窣解衣,接着一阵淅淅沥沥淋湿,再是一阵沙沙叽叽抚搓,继之一阵哗哗啦啦冲洗……在如潮水声的掩护下,我悄悄转过头去,荷花背对着我,雪白的莲花花,像一道眩目的闪电,晃得我立马转回头来。不大一会儿,听到荷花说,别泡久了哦,我得去准备晚餐了。我看到荷花穿着乳白色的吊带超短裙,活力洋溢地向门口走去,披散的发梢,断续地滚落着晶莹的珍珠。

       荷花招呼我就餐时,顺手打开了墙壁上悬挂的大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放本市新闻,有几分姿色的女播音员,操作普通话夹杂本地话说,全市人民翘首企盼的高速公路和铁路,将于后年底全面贯通……荷花让我坐到她身边,不停地给我挑菜,散发着缕缕清香的清炖猪排和爆炒牛肝,在我面前码了一大盘。荷花知道这些都是我最爱吃的,记得之前我们总喜欢去半边街那家小店,去了不点别的,就要这两样。荷花当时隔着小条桌,也像此刻这般不停地给我挑菜,一脸柔情地看着美滋滋享受的我。直到我终于感到很不过意,抬头去捕捉她爱的目光,荷花才会像蓦然惊醒似的,赶紧埋头吃起来。有一次,荷花吃着吃着抬起头来说,胜哥,要不我去学烹调吧,保证让你更有口福。荷花当时在江北一家保健俱乐部打工,虽然给别人搓脚板感觉有些卑贱,时常加班过午夜也很辛苦,但那里动作不算很歪,基本让我放心,何况每月能够挣到一千二三百块呢。所以我说,我们得先把经济基础筑牢了,享受的事情,以后慢慢再说吧。此刻我津津有味地品咂着久违的佳肴,心思荷花这么快就会做这些菜了,怎不让我在佩服她的同时心增感激呢?也许是之前胃里垫了底,现在我不得不把一个个饱嗝压下去。我抬起头来伸了一下懒腰,悄悄去迎接荷花爱的目光,可惜这回荷花没有看我,而是慢慢咀嚼着食物在看电视。电视里,在播放减肥瘦身的美容广告,见荷花那专心致志的神情,我估计她也想学几招。广告之后闪出一行字来:天地广厦千万间。接着跳出一个人来,哎呀哟,居然是我打工那家大老板——天地广厦公司王董事长。王董事长伸长两块嘴皮,像鸭子抢食似的一个劲张张合合。其间,仿佛荷花还调增了音量,可我两耳嗡嗡作响,什么也没有听清楚。



[ 本帖最后由 拾念过客 于 2008-6-24 20:21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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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站在自己的坟前凭吊?

       我这么说,看官一定以为我是一个疯子。是啊,我自己也被弄得晕头转向呢。可是,眼前的情景,由不得我有任何的置疑。土包里埋葬的不是我,还能是谁呢?一轮明月,刚好从乌蒙蒙的云里钻出来,银色的月光,流水似的哗啦啦泼向了大地,淋湿了我模糊的影子。松林里凄厉啼叫的猫头鹰,忽然噤了呜咽,只剩下翅膀,拍打着惊慌的逃遁。野草弥漫的土包前,立着一块破损了右上角的石碑,碑上清清楚楚的文字,冰棱棱地扎着我的心。中间几个大字格外醒目:苟德胜儿之墓。来不及心存侥幸,左边刻着:张碧兰,二00五年五月十七日立。张碧兰是我妈妈。没有丝毫余地,右边载明:……磨盘乡长沟村松林坡人,生于一九八八年八月初九,卒于二00五年五月初九。这么说,我真是死了。可怜啊,还差三个月,才算得上成年人呢。俗话说过,阎王叫你三更死,不得留你到五更。可是,阎王要是喝醉酒亦或睡着了呢?

       阎王见到我时,仿佛喝醉了酒刚刚从瞌睡中醒来,表情非常惊诧。那模样并不像传说的那般凶神恶煞,简直就像教我初中语文的李老师,慈祥可敬呢。他急着问道,苟、苟、苟德胜,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狗、狗、狗。我仓促答道,搞不清自己跑了多远的路,感觉累得快虚脱了。

       GO,GO,GO,啊呢哦呢哦呢!阎王那张脸显得更加红了,他伸展手臂,像李老师教我们做游戏那样边跳边唱。

       狗、狗、狗。我气若游丝地嘀咕道。

       阎王停止了唱跳,伸手按住了我的脑袋,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大声道,苟、苟德胜,问你咋跑来了?学我说话干嘛。酒气灌得我差点发吐,哪里还有李老师的影子,简直和我的老板王董事长没什么两样啊。

       狗,真的是一只狗,一只汪汪叫的狗,一只四脚跑的狗,一只凶爆爆的狗,一只黑不溜秋的藏狗,一只价值上百万的藏獒。我鸡啄米似的抢着说,感觉阎王的手指沾上了我的脑髓。

       我问你,不是问狗。阎王的酒气仍然没有消散。你被狗咬死了?阎王像是终于清醒过来,松了我天灵盖上的手说,你命不该绝,哪里来的恶狗?阎王又成李老师了。

       呜----啊----我像一个委屈之极的孩子,扑入了李老师怀里……我被什么硬东西碰得睁了一下眼睛,四周漆黑一片,太困了,我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不哭不哭,有啥冤屈,尽管说来,我给你伸。李老师就像当年送别我和荷花时那么亲切。那次他说,不哭不哭,坚强起来,爸爸走了,还有亲人,事情过了,快来读书。

       可是,我和荷花都没有再回学校去。我们从去世的父亲身上,体察到生活的艰辛,不忍心将那用生命换来的票子,花在一本本课本里。我们得自己去打工挣钱,养活悲伤过度的妈妈啊!沉痛的2004年春节一过,我就和荷花跑进了城里。走出闹哄哄的车站,钻进七弯八拐的街巷……我们丈量完江南又丈量江北,不知过了多少天,几乎弹尽粮绝了,也没有哪个场所,能够容留我们,赏一口饭吃。

       这天,我们抱着最后的希望,去了江北二环路。回首望去,江南江北,拥江抱岸,重屋叠楼,鳞次栉比。我不由得打起精神想,在这由房子、车子和人堆起来的地方,总该有我们生存的缝隙吧。

       老板,请问需要人干活么?我们向街檐下麻将搓得哗哗响的两男两女问道。几个人斜眼过来,其中一中年男人像审一手看不懂的麻将那样,对我们瞄来扫去,吓得荷花赶紧缩到了我的身后。那中年男人说,把这桶垃圾提去街那边,看到没有,那里,第五根电杆边倒了,回来再说!我仿佛病入膏肓忽然遇到了扁鹊,撒开脚丫,精神抖擞地完成了任务。中年男人扔给我一元钱说,这位妹子就去我家当保姆吧!至于你嘛,看那些电杆上贴的纸纸,就晓得去处了。荷花在我身后说,我们走,我死也不会去做保姆的。我知道,荷花是想起了我们村上的张春芝,张春芝在城里做了大半年保姆,被那家男的弄大了肚子,被那家女的抓坏了脸盘子。我朝中年男人鞠了一躬说,谢谢了!我得和她在一起。心思天无绝人之路,也许中年男人说的电杆,就有柳暗花明又一村呢。还真别说,沿着电杆上的小广告,我们终于在足行万里俱乐部栖下身来,学习搓脚板……

       啊----一串哈欠打断了我的述说。我才明白耐心听我啰嗦的,不是李老师而是阎王。阎王动了动疲倦的身子说,你接着说,搓脚板是干什么的?阎王好象酒还没有完全醒,我想与其喋喋不休的解释,不如让他体验体验。

       阎王那双脚,仿佛好多年都没有洗过。尽管如此,却没有王董事长那双脚臭。我和荷花在足行万里学了不到三个月,就上岗服务了。那天晚上大约午夜过了,王董事长带着一路人吆五喝六的来了。我们女老板赶紧跑出柜台,迎上去低三下四的媚笑道,王大老板,您好久没来了,想死我们了!矮矮胖胖的王董事长,也不管我们这么多人列队恭候在场,伸手捏了一把我们女老板的屁股,便指手划脚地安排谁给谁服务。那架式很明显,王董事长算得上俱乐部关系特殊的财神爷了。当女老板将荷花推荐给王董事长的时候,我心里像被什么尖利的东西扎了一下。王董事长却将荷花引到另一个据说是什么长的男人面前,谦恭地对那男人说,才下山的春剑呢。王董事长看我跟在后边,面带愠色地问我什么的干活,呃的一声酒嗝,浊气冲得我一趔趄。我敬了一个礼说,王大老板,我叫苟德胜,愿意为您效劳。我以为王董事长会继续批评我,甚至拿更厉害的损招对付我。哪知道他转怒为喜道,苟、德、胜,呃,好,好好,你来给我洗。然后带我走进了另一间屋。虽然我很不放心荷花,但此刻有人承认我活着的价值,也只好听天由命了。我兴高采烈地提了泡脚的药水来,为王董事长褪去鞋袜。哎呀哟,臭得我差点背过气去。王董事长才不管这些呢,要我先给他把脚上的穴位按摩好了,才放进药水里泡。为了生活,他不怕污染了的空气,我又何尝不能忍的呢。好不容易捱到王董事长泡脚了,我说再去打些药水来,其实是趁此机会跑去荷花房里看一看。还算好,那个什么长的,呼噜已经扯得起伏跌宕,瘫软得像烂泥一样,任由荷花打理了。那晚之后,王董事长总要隔三差五光临俱乐部,每次来都有那个带长的领导,照例点我和荷花为他们分别服务。大约过了两个多月,王董事长独自来到俱乐部,忽然拉着我手臂,对我们女老板说,这个小兄弟,呃,名字取得好啊,他跟我了,我刚从外边,呃,弄了几只藏獒回来。我想说不去,才明白自己不知不觉已是砧板上的菜了。当晚我在荷花默默噙泪的眼神下,离开了足行万里俱乐部。我惟一的希望是,荷花不要被逼到砧板上来。

       哎呀呀,这比喝酒舒服多了,这儿,还有这儿,再给我搓搓。阎王说,难怪都想做人去。我说,做人累,做穷人更累,做受富人欺负的穷人累上加累。阎王沉吟道,年纪不大,感慨还多,要是这里有你的编制,我就留你做保健医生了,你阳寿未尽,可惜你的肉身已毁,如果让你马上投胎,你想做什么?我心里放不下荷花,心思再做人吧,小了她十八年呢……我坚定地说,我想做一只保留既有思想的宠物狗,还让我回原来的地方去吧!阎王叹口气说,尘缘未了,把这本《做狗须知》记熟了就去吧!


[ 本帖最后由 拾念过客 于 2008-6-24 20:25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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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嘈杂的吵闹,间或女子嘤嘤的啜泣,把我从绵绵糊糊的梦中惊醒过来。夜半三更的,是哪个男人这般凶爆爆的蛮横粗野?

       我侧耳聆听……真是不听不打紧,一听血沸腾。我汗毛直立,筋络绷紧,呼地翻起身来。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隔壁住着荷花呢。一定是流氓钻进来了。

       我火速冲了过去。妈的,门从里边关严了。

       格老子,呃,供你吃,供你住,供你穿,供你妈的手术,哼哼,你居然,呃,收我的证据,告我的黑状……似曾熟悉的声音,清清晰晰从荷花房里传出来。

       姓王的,你个臭流氓,呜----放开我,你偷下,强暴我贞操,逼迫我修补处女膜,去腐蚀那些领导,帮你挣了多少黑心钱,呜----荷花边哭边说,还有我的胜哥,死得好冤啊!

       欺负荷花的,是王董事长?!

       我朝房门撞去的身子,软塌塌地停顿下来。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炸裂了似的。

       哈哈哈,你个小贱货,仔细听好了,呃,我现在告诉你:该怪你自己、长那么漂亮,这不是我的、过错,呃,管着我的人、喜欢你,你却假清高,我不使些手段,你怎么会、会那么乖乖的、就范呢?明确给你说,呃,你那老妈住院,也是我、安排的,我能花钱治她,就能花钱撞她。在你对我、感谢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你这条美人鱼,已经被我下的钓、钩住了。

       恶棍,毒瘤,卑鄙,下流……天网恢恢,你等着法律收监吧!

       哈哈哈,你抓紧时间骂吧!法律讲证据,我的证据法律还逮不着。呃,倒是你这朵花儿,可别逼我下手掐了。嘿嘿,在之前、你吃的胃药里,我已经加了、让你疯狂的东西,现在是不是、呃、有些燥热了呀?到时候,看是你下流,还是我下流?告诉你,我早就把你、疯狂的过程录下了,好几十盘呢,你要不要看一看。呃,如果你敢收我证据,就别怪我将那些带子,甩出去卖个好价钱。呃,别说你那胜哥了,细皮嫩肉的,本来我多喜爱的,被你第一次疯狂时、胜哥胜哥的叫得,我恨死你了。呃,我上百万的、藏獒都死了,咳咳,苟、德、胜啊,宁愿陪狗、也不陪我呀!

       你个千刀万剐的魔鬼,你个下十八层地狱的变态狂。呜----我可怜的胜哥啊……

       我可怜的胜哥啊,王董事长学着荷花叫道,我的胜、胜哥啊。

       我瘫倒在房门边,仿佛每个毛孔,都在爆发痛苦的愤怒,身上的零部件,七零八落碎了一地。活着的最大屈辱莫过于此。我宁愿承受铺天盖地压过来的千万条毒蛇,也不愿意经受这样恶毒的蹂躏。

       姓王的确实养了八只藏獒,两只公的,六只母的。远看乌漆麻黑一大堆,可能引不起警惕。待得近了,那些黑毛团,齐唰唰鬃毛耸立,眼射寒光,龇牙咧嘴,仿若猛狮,令人不寒而栗。姓王的把我们四个人招到这群藏獒跟前说,这是我花了近千万投资的新兴产业,交给你们几个来经管,苟医生、苟厨师、苟保安还有苟德胜,你们各人要明确职责,一方面多下狗宝宝,另一方面带去几个工区巡逻还有收欠帐。想想这姓王的有多怪胎,全招姓苟的来给他管狗,他才是一只远看不打眼、临近露凶相的藏獒啊。

       可是姓王的对我,不仅工钱给得高,而且生活上嘘寒问暖,好得让我感受到了逝去的父亲那份宠爱。直到有一天晚上,姓王的叫我去他住处,说有些养狗的书籍,要我拿去抓紧学习。进了他家,姓王的正一边喝酒一边看电视,盛情难却,我不得不陪他喝几杯。据说姓王的结过三次婚离过三次婚,我边喝边寻思,像他这样的离婚牌钻石王老五,不知还将祸及多少无知女性啊!我自恃有些酒量,可这回不过二两,我便头重脚轻燥热难耐了……朦胧中,姓王的拉我跳进他的家庭游泳池。满以为温热的水一泡,酒就会醒的,哪知道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越来越燥热。姓王的搂着我凑在我耳边说,来我给你搓背……我感觉背起荷花在春天的草地上奔跑,荷花胸前那尖尖小荷,在我背上踏歌起舞……忽然脚下被什么一绊,我重重地跌倒在地,荷花在背上欢快地笑着,而我,感到有尖硬的石头,刺进了我的身体。

       第二天凌晨,我从姓王的床上清醒过来。浑身疼痛酸软,心里伤痕累累,我想我的童真就这么完了,我怎么去面对我的荷花啊!在我穿衣服的时候,姓王的递给我一叠钱。这算什么呀?我埋头推开他的手,羞愤地跑出了他的住处。

       当天上午我就出事了。

       我和苟保安一道,牵着两只公獒,去八号工区遛达。据苟医生说,这样可以提高公獒的爬胯能力。苟保安说,工区建筑材料多,偷偷摸摸的也多,藏獒有特别的震慑作用。八号工区比较大,转一圈要大半个小时。我想单独静一静,就对苟保安说,我们各转一边,到时会面。苟保安应了一声,忽然像发现什么似的,唆着公獒飞跑而去,不远处几个捡破烂的惊惶逃散。我暗自神伤,身边燥动不安的公獒,几声咆哮之后,拉着我朝另一边奔驰……在刚砌不久的水池对面,有狗叫声迎风传来,在我还未看清是什么狗的瞬间,拉着我奔跑的公獒,已将我拖进了水池……我刚想到捷径二字,公獒和我,就在水里,像遭到电击的鱼那样,伸伸缩缩,弹弹蹦蹦……我最后一眼在水里看见太阳,像荷花羞红的脸蛋,钻进了我火燎烈焰的怀里。

       胜哥啊,我的胜哥啊……荷花一声接一声的呼唤,当时直冲到云端,此刻敲打着门边,震撼着我尚未麻木的神经。我开始擂起门来。

       荷花房间忽然静了下来。不过几秒钟功夫,房门打开,我在一米开外,看到一身赘肉的王董事长,晃着醉步摇出来,嘟嘟嚷嚷的东看西看,居然连羞处也不遮。

       趁姓王的摸去开灯的瞬间,我跑进了荷花房里。可恶的流氓,他竟然把荷花一丝不挂的绑在床上。荷花见到我很是吃惊,继而满面羞色。我将散落一旁的毛巾被给荷花盖上,赶紧去解捆绑荷花的绳索。刚刚解开荷花双手,姓王的丑态癫癫的回来了。

       呃,小贱人,想不到你、找了个狗老公来帮你嗦!姓王的摇晃着扑上来,说,不错,这么体面一只鹿犬!

       荷花被束缚的双脚还没来得及解开,她只能坐起半截身子伸手抵抗,我立在荷花身旁伺机其变。姓王的算得上老奸巨猾,醉得那个样子,还知道抓起毛巾被朝我罩来。但他低估了我的能力,我一纵跳到了旁边的柜子上。荷花发现了姓王的伎俩,赶紧去夺毛巾被。歹毒的王魔鬼,忽然将毛巾被蒙住了荷花。蒙住荷花也便罢了,蛇蝎心肠的王魔鬼,在我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居然抓住荷花的头,不停地向床沿撞去……可怜我的荷花,只沉闷地啊了一声,伸在毛巾被外边那只反抗的手,便无力地垂了下来。一丝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我血脉贲张,飙向了姓王的肩头,疯了似的咬去……




[ 本帖最后由 拾念过客 于 2008-6-24 20:27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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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发生在几个朋友身上的故事,我尝试将其组合,不知是否能让朋友们读得顺畅些,想得宽泛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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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幽默。问好。狗老公,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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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很青春。写出了当下生活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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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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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是喜欢这种写法。问好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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