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家媳妇现在回想,王村长恩人当时身子颤动了一下,一双大手覆在了她环抱王村长胸前的手上,王村长恩人轻轻地说,妹子,你别乱想,我是村长,做这些是我的责任,谢谢你看重我!王村长恩人慢慢拔开她的小手,把他宽厚的背影,最后一次定格于向家媳妇噙满泪水的眼里。
四
可怜的春花哟……李长江站在自家窗前哀哀地吼了一句,拔腿将他老爹的咒骂声甩在了身后。
他老爹大声骂道,没出息的东西,你跑去收尸啊!狗日的王村长,夺我儿的对象,天理不容了吧!背时的张家女子,害得我儿不长进,该遭报应啊!
李长江和张春花是同学。李长江在张春花初中辍学后又读了三年。本来李长江当时的成绩是可以考上大学的,孰料他读高二的时候,在放学路上邂逅了张春花。
当时张春花背着一背兜东西,正靠在一块石头上歇气。早春二月还有几分寒意,张春花却敞着衣领口,胀鼓鼓的胸脯,像风箱似的起起伏伏,有雾样的蒸气,从那敞开的领口袅袅腾升……高二学生李长江,看到这里禁不住打了个尿惊。此刻的张春花,正仰着红朴朴的脸蛋看天,李长江也顺着在天上找了一回,除了西天挂着的那个圆镜似的略有几分烧眼睛的太阳外,几乎苍苍茫茫的没有清晰的蓝天白云存在。
这女子在发神呢!李长江边想边收回目光去瞄张春花,这一瞄不打紧,张春花也同时调转目光朝他睃来。
----胡豆角,是你?!
----豌豆花,是你?!
李长江几大步奔过去,张春花也从背带里抽出手来……在两人相距一步的地方,被称为胡豆角的李长江伸出了手去,被叫作豌豆花的张春花也情不自禁地迎上手来。哪知道胡豆角的手,一下子闪过去扶住了背兜,羞得张春花那只手,只好半路扬起去梳理耳边的发丝。
李长江伸手扶住背兜的时候,感觉另一只手的肘部,触到了一团绵绵软软又似乎蹦蹦跳跳的东西。他喉头一阵热说,我来帮你背!那声音,连自己听起来都很陌生。
张春花也没推却,就乖顺地从李长江的手下,像泥鳅似的滑溜了出来,还没容她缓过神来,李长江早已背起那背兜东西,走在几步开外了。
张春花紧跟在李长江身后,行了三四里路,除了两人轻轻重重的脚步声,谁也没有说一句话。阳光透过松林斑斑斓斓地洒在地上,翻过这道山岗,再下一湾坡梁,就到老林村了。李长江想停下来歇一歇,但又怕单独面对张春花那双眼睛。
李长江不知道,其实张春花跟在后边也有些累了。张春花几次想开口,但嘴儿张开,却发不出声音来。刚才,在李长江左手肘碰着她胸脯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团轻飘飘的云,与其说是她从李长江手下滑溜出去,不如说是她瘫软了下去,那种浑身麻酥酥的感觉,好像还没有走远。
呃----张春花终于说,歇歇嘛!
嗯,歇歇!李长江放好背兜,看见张春花站在那里看着他,赶紧避开目光,伸臂、扩胸、转腰、踢腿、跳跃,咚的一声响在脚下,再跳,咚声震得更远。李长江像发现什么似的说,这山,被王村长整空了。
张春花希望,李长江能说一些有关她的话。却不想,李长江在那里扑腾了一阵,说了这么一句大胆的话。张春花也知道,半山腰上就有王村长的两口煤井,但王村长,谁敢乱说他呀!张春花想,李长江到底是一直在外读书,年轻气盛不懂事。
张春花说,呃----你成绩好不好?
李长江说,还可以。
张春花走近了些说,其实、其实……我最想你、回来学个啥手艺……
李长江看见那双飘过来的眼睛,幽幽地说,嘿嘿,听你的……
李长江此刻急步在被洪水洗过的乱石间,希望张春花还能在哪块石头后边的泥沙里,探出半个身子来,轻轻地唤一声:胡、豆、角!
当年李长江弃学回家学起了兽医,他一心一意想的是,学好了技术挣到了票子,就在房前屋后种遍豌豆,让那姹紫嫣红的花儿芬芳四溢。可是他与张春花刚公开交往不到一年半,他心中的那朵惟一的豌豆花,却被王村长----先行掐走了。
那晚张春花在李长江面前,双眼哭得像熟透的桃子。她抽泣着说:胡、豆、角,我、我、我,对不起你!我已经、是王村长的人了。你打我吧,狠狠的、打我吧!我怕穷啊……
李长江站在那里,像一根早没了生命的木桩,好一阵,李长江才发出一串狂笑来。他将张春花送的那根手绢递过去,轻轻地、慢慢地为张春花擦拭着泪水……
张春花哭得更加伤心了,她一把攥紧李长江的手,身子就向李长江的怀里倒去。
一阵带着寒意的秋风,撩起晒场上的草屑,扑在了李长江的脸上。李长江摸了一把脸,摸到了一片粘稠稠的东西。他想我为什么要哭?人生有时就像这草屑,身在哪里是不由己的;怪只怪自己没得本事,天底下的女人,有几个不嫌贫爱富的;既然春花她乐意,我何苦误她幸福哟!想到这里,李长江拍了拍张春花颤动的肩头,缓缓地推开她,转过身踉踉跄跄地跑了。
五
啥,你、你说啥?王、王、王村长一家被龙卷走啦,真、真的还是造、造谣哟?马乡长在他床上对着电话惊讶道。夏书记才调去区上工作,是暂时主持还是长久坐镇?马虎不得啊!马乡长边放电话边想。
马乡长是个很会抓发展富于开拓创新的基层领导,要不是因为他一激动就有些禁不住口吃的影响,说不定组织上早就重用他了。那次县上张书记下来借检查工作之机考察他,在酒席上他敬张书记酒时道,张书记下、下、下来一趟不容易,来整、整、整几杯;在麻桌上他恭维张书记手气好时说,张书、书、书记,手手赢、赢、赢钱钱。想想谁还敢重用?!
马乡长把他老婆的手从他那儿拿开去,慌脚忙手地穿衣。这、这、这人真他妈不经、经、经整,昨晚还在他家里喝酒,要不是你、你打电话说老爷子来了催我回家,说、说不定我也与他一道去赶东海了呢!
他老婆骨碌碌起身一把抱住他,亲爱的,那昨晚救了你的命,我现在也要你救我一回哟!说着又将手儿伸到了马乡长那里,才捉住又推开道,哼,这么快就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