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是写作的父亲
我,一个人,年轻或者衰老,在6楼或者10楼,挥汗如雨,无论春夏还是秋冬,——注意,我是说无论哪个季节,——像一个卡通人物。阳光把白色的窗户漆得白亮灼灼,这使我眯了眼看世界。窗户。眼睛。奔忙得暂得休歇的脚。勤劳得愈发辛苦的手。尚在正常运转的五脏六腑,哦,跟了我这么多年的零部件,真想搬出来欣赏欣赏,在阳光下;我曾经伤害过它们,用酒精,用愤懑,用火气。它们劳累。海德格尔说,惟在一味劳累的区域内,人才力求“劳绩”。仰望向上直抵天空,而根基留在大地上,这种仰望贯通天空与大地的“之间”(das zwischen)被分配给人,构成人的栖居之所。
“充满劳绩,但人诗意地
栖居在这片大地上。”
荷尔德林如是说。不幸,我没有培育大地上的生长物,没有保护周围成长的东西,而培育和保护(colere,cuhura)是一种筑造,我只有在建构(aedificare)意义上的筑造,亦即建立那种不能通过生长而形成和持存的东西。
“如果生活纯属劳累,
人还能举目仰望说:
我也甘于存在?是的。”
劳累的自由的思想恒久远。我没有宗教信仰。或许有人说,法律不是赋予每个公民以宗教信仰么?是的,倘若你获得了宗教信仰,你立即就受到宗教的束缚了。宗教的局限在于它们从广义上阻滞了思想自由。所以我不信仰宗教。可是如果我因为表白了某些他人想说而不敢说的观点而难以为生,思想也就不能说是自由的了。法律制裁、经济惩罚、证据歪曲,在罗素看来是现代社会中思想自由的三大阻碍。让一个人做他适合做的某项工作,而不是因为他趋从了当权者的荒谬的教条。如果可能的话,仅是合理的怀疑就足以创造一个太平盛世。卢梭说:“每个动物肌体都是一个精巧的机器,自然对于这个机器赋予了一些感觉官能,以便自行发动起来,以便在某种程度上保护自己,免受一切企图对它加以毁灭或侵扰的东西。”以自由的行为去选择或拒绝。你看我对于生活的无奈和对于写作的热爱,不这样,我只能如慧能所说的住在由四面墙围起来的虚无中了。
但是,诚如玛格丽特•杜拉斯所说,“写作的孤独是这样一种孤独,缺了它写作就无法进行,或者它散成碎屑,苍白无力地去寻找还有什么可写。”我艳羡她,因为写作是充满她生活的惟一的事,她因此说:“我写作。写作从未离开我。”而我要遭受形役,然后才尽可能地压缩浪费的时间。写作需要孤独,没有孤独,你创造它。我一个人生活,具备了一半的孤独,进入状态,我就随身带着孤独,——是的,就像杜拉斯。写作不寂寞,但是孤独。
在我看来,思想是写作背后的父亲。父亲不露面,但强大的支撑是必然的,那种硬朗、深沉在文字的骨髓里。写作者是母性的象征,与思想的交媾贯穿于孕育的始终,而优生,与父亲的关系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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