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看你,挤老衲巴板壁罗!佛爷当夜还说梦话呢!我踮起脚尖跳到那白皮纸糊过的窗户下,禅房里的美孚玻璃罩子灯不曾拧熄。我舔通窗纸往里头一瞄,她身子紧贴板壁,空起大半边床铺与被窝,又出了声。腿压着你了?但腿一抬,砰隆!碰响了板壁,又随即伏过身来,让那条腿和同边的膀子压上了空被窝。活佛一来到人世就独自睡死娃洞的岩板,老佛爷抱她进庵来,又独自睡神帐缝的吊床长大。老佛爷嫌她好抬腿压人,才不让她焐脚,只有独自滚草席。当时,我心中好难过,抱被窝枕头来陪伴她。两人两被一乘铺,各自管各自的冷热。她扯开了噗鼾,我也渐渐听不清夜风呼突呼突卖力诓哄窗纸的声音了。
你也嫌我抬腿压人?我惊醒了,浑身觉到了拳打脚踢,耳朵里灌满了佛爷的喝斥:嫌老衲就滚!嫌老衲就滚!嫌老衲就滚!我被踢、打、推下了床,滚!滚!滚!我提起被窝出了禅房,她才住声。我当时实在困了,提起被窝枕头在我禅房的春凳上睡了。她又扯开了噗鼾,可我再也合不拢眼皮了。几十年来,我望着她长大,曾长年累月帮老活佛泡黄豆、磨豆浆喂活她,却从来没有想到,她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啊?记得鸡子已经乱叫了,廊檐上忽然传来了响声。我睁开眼,那个汤圆大的光疤,正从我床上的蚊帐顶顶滑落到了空铺上,滚过来,滚过去,说像萤火虫,又比萤火虫亮;落到石板地上,又滚过去滚过来。接着,又跳回空铺上去滚,跳到蚊帐上去滚。我感到花和尚来了,伸手摸家伙。那对大鞋忘丢在活佛的禅房里了,虽然是布鞋,也比空起一双手好,可惜远水已救不了近火了。我抓了几把被窝,最后提上手的是个冬瓜枕头。救命啊!听见喊声,我跳下春凳开开门,又停了脚。原因嘛,怕又是梦呓。救命啊!活佛又大吼一声。我丢下枕头发出号召:逮住他花和尚!
八字胡,是阎王刺!活佛答。
薅住他的小茶壶!我下了命令。
冲入佛爷的禅房,扭亮了罩子灯。我在阎王刺的哭唤声中提出床下的尿罐,空空荡荡的尿不多,又挎下裤子往里头屙,喊她牢实薅紧!昨天转游了一天,喝水太少,一泡尿不满一碗。我喊佛爷也屙一泡。活佛说她没有尿。我说,滴两小颗也要滴!没防她大慈大悲松了手,放光胯啷当的阎王刺跳下床逃出了禅房。也是阎王刺在劫难逃,我慌慌张张丢在门外的冬瓜枕头绊他倒在廊檐上。我撵出去把他按住,喊佛爷提尿罐,拿火钳。阎王刺哭哭啼啼地哀求,我顺口稳定他的情绪。狗东西抓壮丁捉走了大脚的葫芦,大脚早就起心理麻他了,这回正好凑汤下面条。佛爷提来了火钳,阎王刺要表现表现,双手捧起尿罐自己喝。本来已无事了,可他那根雄起的老鞭子不低头,我薅住一口咬得他妈呀娘的告饶,自己也满口血的捧起脑壳,差点呕出了肠肝肚肺。
在阒无人迹之地
不一定能找到静
怀揣着静四处寻觅
发现静,只是在蓦然惊觉中
(根据了了佛《录音带》之一整理)
老衲相中了他?天大的笑话!
你们想听,那我就讲!
那天的午时,透过亮瓦的日光,还在娘娘的莲花座上晃晃。老衲正坐在佛椅上打瞌睡,老活佛下山化缘未回来,庵里仅有老衲与娘娘人神一双。
佛姑姑,您的福份真大啊!
老衲迅速扒动佛珠睁睁眼,见那身罩杏黄袈裟的和尚正行佛礼,随即又伸手抹去嘴上的涎水道:何福之有啊?一无家,二无室!
姑姑这个家挺美,与花果山、水帘洞差不离。
法师观赏过啦?老衲考问。现刻有兴趣观光观光吗?如果姑姑愿意施舍,晚僧自当终生感谢。嘿,嘿嘿,他连“嘿”过三声说,走马观花,走马观花,还没到过烟花洞。二人先后出佛堂。进了一口天井,两团圆圆的身影缓缓前移,四只脚像在丈量桃花石板的长短,六寸长的脚与八寸多长的脚,不落后,也不赶前,又无言语,似乎都在计算桃花石的大小,或者谛听左手神树上的佳,佳佳,佳佳佳,乌鸦的好哇,好哇,好哇。但是,老衲断定他八成是花和尚,就进一步考问:法师也知晓烟花洞吗?八寸大脚不动了,上顶的葫芦答:咱只听讲过,纯属传闻,不是定论。这十二个字一出口,忽然问老衲的名和姓。老衲答:既无名也无姓。老活佛由死娃洞抱进庵才取名蛮姑,苦命的蛮姑。
依咱看呀,蛮姑不蛮,命也不苦。
不苦?苦得像浸泡在黄连缸里!关进烟花洞一十二年,出来后方知天上还有天,山外还有山。八岁那年偷看写花师的志书,还趴在板凳上吃过老活佛的“笋子炒坐墩”啦!法师知道“笋子炒坐墩”的意思吗?就是篾片打屁股!当场交出了线装本,转过身又偷看手抄本。为防老活佛没收,前前后后手抄过八套!不瞒法师说,当今,老衲仍觉得花师有才气。
高见!高见!老资格的高见!
什么老资格不老资格呀?此处乃紫竹禅林,法师休要妄言!
他行佛礼低头认错。进烟花洞必经一条不见四向的暗道,老衲怕他碰伤、倒伤,伸出手扶他一把,他又退又闪,连声“阿弥陀佛”,好像面临一个大麻风。老花师身材不高,洞门修得也矮,他小花师高朗朗一个,老衲装不知,实想让他受一次教训,碰一碰额头。可他多远就低下了头,叫人更疑他是老花师的后裔,不但知道洞的高矮,还知道洞的深浅。
太美啊,比花果山、水帘洞还绝!
紫烟与法师颇有缘分。老衲奉上佛茶(苦丁茶)说。
可惜,平僧这一世已不可能啦!他品一口佛茶,话题一转,又说特来打听一位同道。见老衲点了点头,就问:四十八寨附近各寺庵,有位出家不久的秀姑么?老衲又生了气,劝法师别再设圈安套了,蛮姑就是蛮姑,如何又出来一个死对头——秀姑了?这位秀姑姓万,名秀山,长老托咱问问。法师也学文学家空口说空话,什么“秀山丽水”,四十八寨多的是“凶山恶水”……老衲的话未说完,天龙口传来了佛堂上香客的呼唤,便示意他等候,转身出门,一路答着跑进佛堂。香客是阎王刺的“暗哨”,可他半蹭矮矮的身子随后跟了进来,老衲只好装未看见。“暗哨”见他矮小,也不盘问,抬脚出了佛堂。喊他走,他当时说他舍不下烟花洞。三绵两绵,天龙口出了声:
活捉花和尚!花和尚,花和尚,尚尚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