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捉花和尚!洪家唢呐举起扁担喊着跑朝前,一路棍棒与喊声绕过竹园去了。我提起杠窗门的杠子下楼开开了门,一路招呼小伙子们快去援助。过竹园追了一程,发现有诈才赶将回来,夹道的新媳妇迎我进了碉楼门。就这样,不经审批,不办执照、不挂牌子、不交费、不上税,我敬酒不喝喝罚酒,办起了人世上第一家民营企业——“新媳妇守护院”。碉楼不像多嘴多舌的天龙口,只晓得嚼牙巴骨;又不怕有人蹲到墙脚听壁音,就夜夜领起“女半天”相聚三楼上说笑,从来都不想到关窗户门。那些夜晚啊,人生吃穿住,天上地面,人世间,我们口嗑着葵花,剥着板栗,咬着核桃,想到那,说到那,乐到那,就像现在回归大自然的一小群雀雀,七嘴八舌变我那碉楼成了鸦雀窝!
活菩萨!回回开头都这样称呼我,我回回板起面孔制止,只许喊“班大妈”!几十根喉咙嚷;不,不,不啊!又拍起巴掌齐吼:活菩萨!活菩萨!活菩萨!好,好,好好,我捂住耳朵点脑壳,由大家喊,由大家喊,由大家喊。有人举手倡议:你老人家求老活佛收我们做尼姑吧,大家出了家,看老阎王刺的小阎王刺再到哪里去抓壮丁?大家赞同,对对对,先端他的衣禄饭碗!不啊!不啊!不啊!这样就方便花和尚啦!大家又齐声喊:绝对不可以出家!有一个发言:说不定还生出来个把团长呢!团长太小,要生就生出个师长!我呀,一定生出两三个军长!唉呀,为哪样眼光那样小啊?不生就不生,要生就生出个总司令!要得啊!有了自己的总司令,就喊他兴一条规矩:抓的壮丁不收!还要增添一条,枪毙花和尚!
咚!咚!咚!二楼的“男半天”厌烦了,拿杠窗门的杠子向三楼上敲响了警钟。“女半天”用双脚奉陪,通!通!通!通!又涌上过道齐声往楼口下通索:慌个哪样?才只二更天!不守规矩,小心你们的贱皮子!不过,仍有人悄悄梭下了楼。一个走,个个跟,留下来的继续让两片嘴皮图快活。
记得那晚上,唢呐传她生下三根“擂棒”的经。她说她从天亮就发作了,左挣右挣挣得喊妈唤娘,唤到天黑定了都莫进展。怨我煮四个荷包蛋喂她没喂饱,又喊煮四个。八个荷包蛋带两海碗汤水下肚,三根“擂棒”家爸就赶了回来。正当凌冻天气,那冰冷的两只爪爪往她胁下连摸几摸,她噗哧一笑,便拱哇、拱哇,拱得房子摇将起来。生二胎三胎还难不难?有人问。一胎屙了三个,哪敢再想二胎三胎啊?一楼的巴掌响了起来。
班文他爹更神!我也献宝。当时我面对脚盆坐在垫高的躺椅上,挣得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他爹迄县城赶回来,鼓励我几句就出去了。一阵阵他怀身大肚的走到我对面,做出一个骑马的姿势,攒紧双拳,闭嘴巴瞪眼睛帮到我挣。我看见他衣衫下的葫芦滚了出来,噗通一声落进了脚盆。听见“苦哇、苦哇”喊,我才晓得我的独葫芦出了世。唢呐喊,碰到葫芦没有?我答:可能挨在一起吧!不然我那独葫芦家爹会想这么一个古怪名字?
我们差不多夜夜疯过三更天才睡瞌睡。一楼、二楼安房间,三楼开通铺。我同唢呐伴随马灯把守到天明。楼窄人多,又爱掀被窝,蜷屁蜷股的一个压一个。你帮她拉被窝盖好,她翻身一脚踢开。若点她一指头,就会坐起来大呼“花和尚、花和尚”!有时还喊着“花和尚来了!花和尚来了”,抱起枕头从这边逃往那边。等你提起马灯赶过去,她钻进了人家的被窝里,又扯开了噗鼾。按规定,牛郎会织女必须三更天前赶到,开门的暗号是口哨。有一夜快五更了,碉楼下传上来了“快栽快割”、“快栽快割”。我和唢呐都立起了耳朵。
大脚婶子,大脚婶子……细声细气。
哪个?我的声气也不大。
花和尚呀!
哪个认识你?我浑身寒噤起来。
一回生,二回熟啊,大脚婶子!
你走开!我话才出口,唢呐那对疑惑我与来人有哪样勾扯的眼神更叫我横了心,伸脑壳出窗外吩咐,有事就绕到大门外的窗户下面来讲!
唢呐提马灯朝前下楼,我赶后。开先还静的一坛水,后来一个赶一个下来,十三级的大板梯上排成了斜斜的人墙,都盯住窗户老上头那张又大又长的脸。
你到底是哪个?我直打直喝问,如实回答!
阿弥陀佛!他双手合十地露出一口白牙,老僧法名花和尚。
冒充!唢呐先唬他一句,花和尚是本乡本土人,你一口北方声腔,怕我们听不出来吗?
咱投生到了北方呀!看,这儿还有痣胡。
呀!下巴左边有一颗痣。唢呐向我嘀咕,随即出题考他,那你说说“天姑”的事让我们听听。
那夜,天家员外捆咱到天龙山下,套上两块石头沉了龙潭。天一亮,天姑披白布被单跑来了龙潭旁边。回头望了望生她养她的山寨三次,咚一声跳了龙潭。从此,这龙潭成了“姑娘龙潭”,她站过的那壁岩成了“望乡岩”……
胡扯!那是天家员外的媳妇!
乡亲父老称她“天姑”。
“天姑”这阵在哪?人墙那里有人问.
在咱北方的老家。
呵!人墙一声惊讶,有人说:“天姑”长生不老,活了四五百岁哪!
听我问你!我背后又有人出考题,“风姑”的事呢?
“风姑”么?她不愿让天家员外捉去游乡,跳了“姑娘龙井”。
那“风姑”这阵在哪?
也在咱的北方老家。
呵!人墙又一声惊讶,又有人说:“风姑”也还在世上呢!
听姑奶奶问你!又有人出考题,“雨姑”的事呢?
“雨姑”么?她也不愿天家员外捉去游乡,跳了“姑娘大塘”。
那“电姑”这阵在哪?
别盘问啦,都在咱北方的老家!
个老骚道!人墙异口同声骂,你不像人!
加上“雨姑”、“云姑”,你有五个婆娘是不是?有人这样问。随后几道嗓子吼,岂止五个?还有“地姑”、“山姑”、“河姑”、“江姑”呢!说!都在你家吗?花和尚答:全在咱北方的老家。
天!怕不打破脑壳啊!有人惊叹。
老实讲!你一根“擂棒”娶了十姐妹到底打过架没有?有人追问。
咱们从来不吵架!
不吵架?怕不吵得破布气气臭啊!第一个落了音,第二个又接口:怕不吵得半个寨子的人围住看热闹啊!第二个才落音,第三个又开了腔:怕不吵得一个蹦进,一个蹦出,一个砸锅,一个甩碗啊!我摆手不让大家再献丑了,第四个发了言:我那口子论嘴才呀,三棒头也打不出一句伸抖话!我跺脚制止,第五个又搭了白:我那口子呀,接连朝他脸上吐三泡口水,也不兴抹一抹,等你吵累了,他才一五一十把你数落成臭狗屎!我狠指第五个几下,第六个又出声:敢!拿到我,怕不扭住他的耳朵拉来跪下,不认归一,绝不许他端碗!我四处摸家伙,第七个叹一口气说:她家那口子生下来没包过尿片,动不动拳打脚踢,不分有理无理。第八个吼的是高腔,说她家那个更凶!抓到扁担抡扁担,薅到板凳甩板凳,连倒毛畜牲都不如。第九个和第十个为公开“男半天”的丑闻彼此撕抓起来,我这才见缝插针吼一声,都给我爬上楼去!见大家悄声上了楼,又才问那花和尚,你到底想来做哪样?说!
请问大脚婶子,四十八寨的出家人中有一位姓万的“女半天”么?
我骂他:个挨刀的!你还要娶第十一门亲吗?
他声明:大婶子,咱只问一问。
唢呐说:今晚问一问,明晚搂上床!几百千把年了都不改老德行,你到底叫不叫人啊!
他答:咋不叫人?跟大家伙一样有鼻、有眼、有耳又有口!
唢呐说:猪狗有鼻、有眼、有耳又有口,可它们都不是人!听到噗一声,唢呐提尿桶照窗户泼去,只见那花和尚一脸尿流。他以为是清水,还张口挤眼地伸手揩抹。门杠也响起来了,唢呐才出声:捉他进来一刀劁了,省得日后祸及儿孙!楼上也轰隆轰隆响起来,尿罐不断飞出窗外,砰!砰!砰!像接二连三甩炸弹。“男半天”跟唢呐涌出门,吼声乍起:
活捉花和尚!活捉花和尚!一路吼喊到牛滚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