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晌午,我刚接下两宗活路,唢呐就歪进门来报喜了。她说那根逃走的“擂棒”翻过坡不远,一见满坝的灯火就折身往泛白的地方跑。噗通一声踏进了泡冬田。她娘儿媳妇六个撵到坡上,听见水响,一路高喊“捉活的”,把那泡冬田围了个严严实实。我欢喜得拧了她大腿几爪爪,她红黑要我猜那根“擂棒”是谁个?
哪个晓得?我又不是诸葛亮。
诸葛亮也猜不到会是天龙场的朱老幺!狗东西扯一把枯草塞堵了我那大媳妇的嘴,一棵驮索捆住手脚,藏到岩旮旯里冻了小半夜呀!个死了没有埋得成的假花和尚!打脱了的新媳妇能够找回来,是托了你居士的宏福呢!所以,特来找居士借锁。
借锁?借锁。她说,我前世作了恶,会找来三个大包袱背起呀!三个大包袱?三个大包袱!比三坛黄金白银还要沉重啊!居士你想,他们三乘铺,两道门又隔个院坝,一想到无缝缝不钻的花和尚,这心就放不下呀!只有你顾虑多!是啊,那土墙屋住了几十年,早晚出进走墙脚下过,都不曾看出来毛病,近几日的月黑头里会发觉裂开的墙缝缝伸得进去脚,几锄就能挖出个洞洞钻进屋。小窗的木枋子朽得一拉就成两截。大门、房门都快散板罗!修一修吧。装修严实啦,就缺几把锁。我说:那就到天龙场去买吧,我家遭棒老二洗过,没得锁。天龙场上个个店缺货呀!我那个“擂钵”保得住吗?
第二天,十八湾一把旧锁喊价到一斗贰升谷子,就跟抢人差不多。随后,十八湾的铁匠、铜匠街,挨门挨户的炉火红红旺旺,大锤二锤唱开了“打点吃点,快掳快刮”的过街调。老鸹嘴配门扣,自备原材料,先交五升谷子的工价,才换一小片盖过红私章的纸微微捏回家,隔日再来取货。牛鼻子铁锁、铜锁按重量计工价,半斤收一斗黄谷,只入不舍。不同的仅只在纸微微上杵两个红粑粑,和隔一场也就是七天后来取货。幸亏没有“只此一家别无分店”,若不然啦,怕不和特殊年代的城镇居民排队买粮油盐酱醋茶一样,分开两队经窑货街、花街、站街、前街、后街、带带街,再绕由上、中、下街,一直排到牛滚塘那边的老虎冲冲冲里头去,才真有活鬼呢!当时大脚被招工招去扯风箱,尽管没有“配种匠”的红包多,见天也有一斗二升谷子,还管吃管喝。我双手攒紧风箱拉杆,朝前仆,往后仰,呼突突、呼突突。替“打点吃点,快掳快刮”卖气力,冬腊天气只穿一件贴身衣裳,也汗爬水流地像只落进了烫锅的秧败鸡。可惜不过一两场,锁的市场又萧条了。那天结了工价回家,把装谷子的口袋丢在院坝上,鸡公车刚走,洪家唢呐就拉她背后的大“擂棒”搡将过来,喝喊跪下;又上来按那脑壳碰我脚前的青石板,砰、砰、砰!成家立业的男儿汉了,你还拿他当娃崽待,不成话!我批评过老的又喊小的快起来。我的一双眼睛忽然落到了那双黑爪爪上。
他敢!唢呐炸吼一声说,前一向叫他来请你做“媒婆婆”,他竟一块黑帕子蒙脸做了抢犯,不是我领老二、老三赶到,还不晓得他会做出何等伤天害理的事呢!
我一怔,一双眼睛又落到了那双曾箍我铁箍腰、接我三块“袁大头”与“红契”的黑手上,猛的发觉那惯于坐地使法的洪家唢呐又坐地使法了。但仍只说,已经过去了的事,不要老挂在嘴上吧!她说,大脚居士你不晓得呀,我花大价钱请泥瓦匠堵塞了墙缝缝,请木匠做了一寸二分厚的大门、房门、窗扇,又置了各重一斤半的牛鼻子大铜锁、门扣与老鸹嘴,但夜夜狗仍咬得紧呀!我刁只咳,刁自打三节电池的电筒,又一再知会花法师去县城省城打太太些的主意,那狗群仍夜夜咬到天亮呢。锁住破房破屋的门顶屁用,那媳妇的心能破肚开膛掏出来上了锁再装还原吗?居士呢,人世间样样锁不住!我瞟眼望见了竹园那边背铺盖的男女,随口建议她到紫竹庵去避一避。啊哟哟,花和尚,花尼姑,四条腿历来穿一条裤子……她话没说完,我跳进青石门栏回身杠了门,只听门外的洪唢呐打招呼,大脚居士你不在呐!大脚居士你不在呐!大脚居士你不在呐!
我跑上三楼伸头出窗户回答:大脚的两条腿也套在那条裤子里,你唢呐那对眼睛不识珠,找错了人!真不晓得她又要打我的哪样主意?
一件袈裟包藏了多少秘密
如果信,就是迷信
如果不信,就是不迷信
洞悉这一切的犀利目光
总是在闭上眼睛之后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根据大脚讲述记录之二整理)
尼姑,居士,天上地下啊!你没有烙发才半只脚踩在禅门里,还有一只留在我们凡人的裤脚里啦!大家支高枕头想过了三通夜,才托我来登门求援。实话告诉你,大队人马包围了碉楼,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你我的老祖公起根发芽就围坐一个火塘长大呀!我伏身三楼的窗台上朝外头摆手,说自己的两只肩膀扛不起大梁,说自己的一双手捂不住一群雀雀。唢呐又说,碉楼抵挡得住杠枪提刀的棒老二,就挡得住公子哥儿花和尚!我说:挡不住!她说:老骚公阎王刺多远望见了你就跑,花和尚不敢沾你的边边。我坐回床上听动静,懒得再磨牙。你莫要怕,各家各户兴了规矩;清早接人回,晚黑送人来,由几个识字的轮班把守大门。进一个,在名字后头打个勾勾;出一个,在勾勾上摞一个圈圈。小两口同床也排了班,还要隔小房间……喂,你回话呀……我数到三你再不出声,莫怨我翻脸不认人啊……一、二、三!……架楼梯!我伸脑壳出窗户往下一望,梯子架到了二楼的窗口。我下二楼关窗门上了杠子。火攻!唢呐又出了新招。可我回到三楼,从窗口往下再望,虽然见到包谷杆源源流进了院坝,仍觉得她虚晃了一枪,只有可能从包谷杆堆堆上再搭梯子上三楼,到时候再关窗门上杠子,让她再败下阵去就是了。但她在四周搭起了人字棚,要断水断粮,困我投降。她问,投降不投降?
大脚写不来投降两个字!大脚的话才出口,洪家唢呐就喊分谷子。我这才发觉谷子没有扛进家,又喝一声,青天白日下,你敢聚众抢人?
你发我们养儿育女人户的财,财还原主,天公地道!
二天大脚告你进衙门,看你们不连肠肝肚肺全吐出来?望见大家住了手,又劈天吼一炸雷,一包谷子五个“孙小头”(有孙中山像的银元),少半棵头发也不依!竹园那边忽然喊花和尚来了,麻布包袱与草帘子流来了石院坝,哭唤声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