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你老母狗枉自出了半世的家,如今的心还在花!你晓得活转来的花和尚骇坏了多少养儿育女的穷家小户吗?
我正要搭白,窗外几顶礼帽晃过,唢呐的三根“擂棒”先后进了门,轮流讲述了分三路堵截那棒老二的情形。大“擂棒”说他三兄弟围棒老二进了老虎冲,立马抄小路堵野猪窝那道口子;二“擂棒”说他拦癞子岩的三条槽子;三“擂棒”说他死追不放,让吼声四处回应。最后,那棒老二在野猪窝向大“擂棒”缴了杀猪刀;二“擂棒”说他喂了棒老二一顿拳脚;三“擂棒”说他撵得了脏物,并随手递交我三块“袁大头”和没开封的契约。我盯住他那双黑手高低不出声。跪下!三个乱石无用的东西。为哪样放走棒老二?唢呐见我仍不开腔,唬三根“擂棒”跪地,自己哭诉起来:大脚居士呀——哎嗨嗨!枉自你把的十好几付孕药、枉自你熬更过夜接生啦——哎嗨嗨!当年,我唢呐一胎屙下三大筒,只想留个把承继香火,要把小的两个擩进尿罐,是你迄我怀中夺了去,哪个晓得都是上不了酒席的下脚货哇——哎嗨嗨!
哭个哪样啊?好捉不好放,捉了来更难得交割呀!是啊,我唢呐也掂量过,今日若没有他三个,又不在途中遇到,居士这阵只怕进了狗肚子,哪还有指望同花和尚圆房呢?个烂舌根,你想进烟花洞,我自告奋勇当媒婆婆!正合适罗!唢呐娘儿四大扇登门求贤,就为请居士出山做一介“配种匠”!我骇了一大跳说:亏你想得出来,又拿这类龌龊事照看我!以前犯戒成家的罪孽都还没有洗干净,又让众多女信士不踩到娘娘的脚路走,不是存心让禅林绝后吗?她说,若个个学娘娘出家修行成了道,世上绝了人烟,你们禅林去普渡石头泥巴、草木牲口不成?能有个把几个去侍奉娘娘,还要看禅林普渡的心意诚不诚呢?普渡的言行符不符呢。我说,你不过算一架留声机,能把犯戒唱成积德吗?他说岂止积德?真正的慈航普渡!接下扳起指头数:一不发八字,二不送日子,三不办喜酒,四不置嫁妆,五不抬花轿,六不吹吹打打,七不闹新房,八不拜天地,九不回门,第十呢,成一对收五升金黄的谷子,五子登科!她嘴一努说,你三根木头还旁观哪样?扶居士上路!我说,不成,不成!她问我为哪样不成?五升黄谷禅林三成,你得两成,老活佛都说成,你敢说不成吗?我就这样“再就业”,做了“配种匠”。四周的山不明又隐约显现,山上的天不见又依稀可感。若是狗不咬,真不晓得我的“擂棒”队伍进了黑灯瞎火的寨子。唢呐在前,手摸脚探探准了路,才反过来拉我绕过右边的山墙,不走前门走后门。前面的亮光泛黄,火星正往四边飞,门早已开开。火就是灯,灯就是火。我们两员“女半天”带“擂棒”进了门,围格蔸火坐在草墩上,各自吹着拍着手中又杷又烫的烧洋芋。女主人端来了刚炒过的葵花板栗,笑得眼睛迷成一棵线;男主人捧来刚熬的大树茶,乐得合不拢落了牙的嘴。熟人熟事的无言也无语,只听见一堂屋嗑葵花、咬板栗的声响。偶尔从格蔸上蹦出的火星,礼花一样不断地喜庆地飞到人脸上身上。左手房里忽然呼啦,呼啦,呼啦,一笼百褶裙儿荡出了门。三“擂棒”站起身攒出门去。我们也站起了身。女主人拉了拉我的手,攒住唢呐的手就不松了。肚里万语千言,终究没有吐出一个字。门外的男主人,高举点燃的葵花亮篙,照着我们出门,身影先在竹园上晃,后来又落下了院坝坎。女主人赶将上来,一捆发白的葵花杆落到了唢呐肩上。男主人手里亮篙也递到了唢呐手里。老板是非君子那种君子,不动口只动手,再重的担子独自挑。打工仔乃君子里的非君子,动口又动手,板栗葵花一人背;不道谢,不回头,甩起手往下一寨摇。栽上了尾巴的“擂棒”由前锋变成后卫,守哨卡的大哥哥、老二做了向导。一寨又一寨,老少合手齐心,顺利将五个变成了八个。回来路上,我高举亮篙朝前走,眼睛不离坟包、岩坎。唢呐磕起斜挂肩上的三捆葵花杆随后,负责观察树木草丛背后的动静。三对新人吊在老后头。山前山后,门响狗咬;远处近处,火把成路成行,各路灯火渐渐流成了火把的长河,弯弯曲曲,时隐时现,前无头,后无尾,合了又分桠。我们下路往南,另新联成了一小串。脚步蹄蹄踏踏,路下水流咕咕咕咕。
花和尚在此,留下花姑娘!听见二面岩山炸吼,火把下的岩旮旯里立马出现了无数的脸巴。快快留下花姑娘!留下花姑娘……
你花和尚想偏了脑壳!你若不刁嘴,一胎下过三根“擂棒”的唢呐陪你过完下半辈子!唢呐又甩膀子又跺脚,陪你过完下半辈子!陪你过完下半辈子……
阿弥陀佛,紫竹禅林的恩怨冤孽轮不到你插脚!我拉唢呐到背后,花师,你过来让居士摸摸脑壳,若开过顶,大脚愿伴你到终生!看见只留下黑岩石桩,我和唢呐趁势猛追大吼:活捉花和尚!活捉花和尚!……可惜岩旮旯路七岔八桠,等我发觉队伍散了伙,唢呐已呼救起来。只听见二面的岩山回应:快来救命啦!快来救命啦!前后左右的黑岩都有举手高,尖的尖锐如标标,扁的锋利如刀口,只有丢下火把往呼救那一方翻爬过去。我接连翻爬过三道,手膝处处划破碰伤,才发现距喊声越近,离现场越远,又折身往回爬翻。等与唢呐相会,她躲在偏岩下不肯爬出来,说裤子已被脱走了。十冬腊月我才穿两条单裤,只好脱下一条递过去给遮了羞。撵花和尚的三根“擂棒”先后回来,没有帮老娘夺回来裤子,只揭得一顶礼帽。老三因咬下那花和尚的半只耳朵,当下仍不断地用那礼帽揩他口鼻上的血。值得欢喜的是三个媳妇没有走失。我问他们看清了那花和尚的长相没有?他们答:一路三四个,都没看见鼻子眼睛,哪个晓得?
当年,你唢呐一家四口人才两乘铺,两床被窝,她自己滚柴草堆也安不出三间新房。由大到小安顿下来,归老三两口子滚牛圈楼上的稻草窝。我同唢呐自谋出路。当时,鸡子正喔喔喔喔乱叫,天边要现鱼肚白又还没现。她一手提粑粑灯笼,一手握桑木扁担,说应该放哨巡逻,警防花和尚摸夜螺蛳。我大脚呢,说来你莫笑,摸到后头的窗户下,拿脸巴贴石头墙听“床头话”,虫虫顺后颈窝爬通脊梁,也没有顾上摸一把呢!
你也是“擂棒”?窗里大哥哥出了声,随后噼噼砰砰、噼噼砰砰捶开了皮口袋。我刚站起身,窜出窗户的黑影撞我倒了个仰翻叉;又踩我的口鼻爬上了坎坎,沿路唰唰翻过了坡。不防追出来的黑影又按住了我,并提抓进窗户,砰隆!丢我扑上了草席。我翻过身来,扑进来的黑影又一扇大门压住了我的头和脚。他摸我的下身一把,骂一声你敢冒充汉子?随手拉开我的土布盘腰带。
我吼一声:不许你乱来!黑影跪下砰砰舂开了草席。唢呐随同粑粑灯笼进来,见我口鼻淌血,举起扁担打骂:一头猪狗不如的畜牲!你那媳妇上哪去了?大“擂棒”答:哪去了?一趟子逃罗!
唢呐生了气:跑啦?个烂石无用的东西!二十七八一大筒,会看不住一个媳妇!
大“擂棒”不服:人家也是一根“擂棒”!
唢呐更惊奇:乱说!标标致致一个,会变成“擂棒”?
大“擂棒”说:妈,肯定有错,确实是“擂棒”。
唢呐问我:难道我那亲家施了脱壳计吗?
我说:怕是撵花和尚时着偷梁换了柱罗!
任随他哪个,老子活要找他要人,死要找他要鬼!大“擂棒”一路捞脚舞手骂着出了门。
打那以后,大脚的生意火爆,晚晚上娶八九头十对,三天前送贴子到家还得分先后,封红包至少封两块小洋。男家拿了女家拿,一夜十几二十块还不计糖食糕点一类的小费。那些年,两块小洋一斗谷子,一块小洋一斤盐巴,两三夜的收入足够我一年的吃喝、穿戴和花销。花和尚成了我的一棵摇钱树!
可惜不久就冷淡下来,我又坐了冷板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