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荒唐透顶
黑白不分,是非不辨
指鹿为马,以假乱真
除了荒唐不荒唐
没有什么不荒唐
(根据大脚讲述记录之一整理)
老二打老三
乡梓遭劫难
你我出家人
不许管就别管
各自睡各自的瞌睡
各自扯各自的噗鼾……
该没有听到过吧?这就是我同佛爷两个在那些侍奉死人的日子当中,扯常哼的《平安歌》。当时,不分人神鬼,不论死或活,望到了装没望到,听见了装没听见,晓得了装不晓得。逢到了磕磕绊绊,一装糊涂二装憨,嘴巴紧闭得像针线缝过。怎晓得那年子啊,中秋以后过了两三场,战火烧齐眉毛的当口,我两个并没有喝迷魂汤,六脏五肺连带沙罐里想事的那两三碗杂碎,都会搅和成了满汽油桶的浆糊,心甘情愿跟到疯,跟到颠,疯疯颠颠了大半生!
记得,那乱世道的形迹最早出现在这座紫竹庵的佛堂上。香案上的方斗里,只剩一对涂过红油漆的供烛,日收两箩筐残烛油的盛况不再有了。红、黄、绿三色香从插一大把改为只插3小柱。檀烟呢,由一缕减缩成了苗条的一条线。高脚紫铜神灯的灯草,由5棵减成3棵,又由3棵减成了1棵。赶后,老活佛又说白昼有日光,只消夜里点一点。一日一换的供果,连盘盘也碎尸在山门外的乱石堆里了。
那年月,我同佛爷在鸡乱叫前,还得披衣刹鞋出禅房,边提鞋跟,边扣衣扣,边爬活摇活动的木梯,赶上钟鼓亭去为紫竹禅林撑门面。四只脚让木柱木枋的长廊,嘭隆嘭隆响个不停;两双手与撞杆合谋叫高悬木亭正中的铁钟“哐”声不止。嘭隆嘭隆、嘭隆嘭隆──“哐”,嘭隆嘭隆、嘭隆嘭隆——“哐”!直到汗湿得内衣扭得下水来。当紫竹林中的雀鸟噪了林,顾不上肚肠吵吵闹闹,彼此拿头帕往背后内衣里一搪,揣3个生红苕,提起香袋袋,又让脚同那3883级石礓礤接了火。笃笃笃一路小跑,指望逃难的信众还没开门进山,能够顺利化缘。可惜十户有十户人去屋空。又去二一寨,再三一寨,六寨七寨空寨寨,八寨九寨寨寨空。夜里摸黑回庵,月亮垛上了神树才爬得拢天龙口。佛椅上的老活佛满眶泪花花。我同活佛一把接一把抹过鼻涕眼泪,各自空起皮口袋,还得笃笃笃跑上钟鼓亭去擂大皮鼓。这团窝大的皮鼓,那阵打横搁在长廊西端的木架子上。我和活佛各站一方,高举四只鼓锤一齐擂。隆隆隆隆,撼天摇地。直到汗水淹得眼皮睁不开,两条膀子酸得再也挥不动鼓锤。尽管大铁钟照常撞,大皮鼓照常擂,也不能不让佛堂石板缝缝里的草芽不绿油油,不能不让娘娘的莲花座不遭山耗子啃得光洞洞。
大脚居士,你回家去吧!有一天的月下,老活佛说,十八湾捎来口信,说你家遭棒老二掳了。
我一坐笃笃在圆圆的棕跪垫上。佛爷扶我进了禅房。她撮一香袋白米,装满一提篮红苕提起送我下山,分手时说,禅业一兴旺就通知你回来。紫竹普渡的衰败害我下了岗。回到了家一看,门下走了,柴灶煤灶平了,只差挖地三尺。爬上二楼三楼,都像洪水冲过一样,连挂斗笠的钉子都没留一颗。十八湾户户上山躲反,我没了把手落脚的地方。当时,班文的老爹被阴世的伯乐相中,调去替阎王老子把守江山已经二十多年了;班文着阎王刺抓去填炮眼又无音信,只好下一扇房门当大门安上,一把锁锁了,背起铺盖卷去蹲岩洞,钻包谷杆棚棚。说来好古怪,斑文家老爹留给我盛热水焐脚的酒瓶子,也跟到整幺眼,天天晚上,焐热了下头就放冷了上头。移它到上头来又放冷了下头。上头下头,下头上头,折腾到半夜过,它装瞎装聋装不晓得了,叫我的手脚一起冷得像冰块。我手脚肘膝蜷起一个小秤砣,让月夜里嘚嘚嘚的马蹄声扎绒我那冰冷的心。队伍一泼一网开过山岩间的公路,就是不见班文的身影。山岩有时亮如白昼,汽车轰轰隆隆来到跟前,又轰轰隆隆去远处,为何接不到班文的一封信呢?我听啊,盼啊,听到盼到的老是那块由昏暗到昏暗的天。末后,山岩换了调,从远处叮铃当啷、叮铃当啷来,又叮铃当啷、叮铃当啷到远处去,驮的驮皮箱网篮,摇的摇长袍礼帽,混的混杂用卧单做遮阳的滑竿,混的混杂又旧又黑的篾壳轿子。有一天,一乘无遮阳的滑竿歇到了柿子树脚,下来一顶螺丝帽在茅草上晃动。也许有缘分吧,隔着宽宽长长的乱石滩,会喳﹏喳﹏喳﹏喳向我来。我赶快钻回包谷杆棚棚。他的青棉滚身上系棵稻草索索,露出螺丝帽的脸假装朝着天,慌慌张张捞出他胯裆下的小茶壶,对准包谷杆一阵猛冲。我不敢喘半口粗气,眼睁睁盯住他那对精绒翁鞋响去好远好远。当时,我悔没有刹他的威,喊他交乱屙乱拉的罚款。又一天,我候来了一乘篦壳轿子,钻出来一个幺少爷。礼帽长衫,沿路跑沿路解裤带。我抓得一块石头就听见了唰唰唰唰的响声。寻包谷杆缝缝朝外一瞄,石头咚一声落了地,吓得他跳起身掳上了裤子,拉开男半天的架势估我奈他不何。钱!我扒开包谷杆冲出去,右手的大拇指抵住那后腰,敢不丢下买路钱?
那细皮白肉的手颤抖了半天,才解下身后的一条白布带子递来。抓到手里觉出沉甸甸的就晓得是洋钱(银元),车身倒地朝坡下滚,落到沟底又顺沟往家里跑,噼啪噼啪,哗啦哗啦,鞋袜裤脚踏湿了跑干,跑干了又沾湿。冲进碉楼杠了门,胸口还在轰轰隆隆吼。等到心平气静,门外就出现了细碎的脚步声。开门啦!窗外礼帽晃动。有人吗?你是哪样人?适才“丢下买路钱”的小荞妹。哪个认得你?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穿着袈裟啊。我这才发觉尸皮子忘了剥下,但仍嘴硬如铁,说:穿袈裟的何止我一人?可那小荞妹把我丢的衣裳包袱和被窝全抱放在门外了,还说她按照田契上的名字问路才找来的。希罕你这“黑心钱”!我把那白布带子原封不动地打窗口甩将出去了。那小荞妹又细声说她尿湿了短裤(小衣),想借房间换一换。到牛圈楼上去换!当时我爬上三楼,亲眼看见小荞妹提起白布带子,摆开腿上了篾壳轿子,悬起的心还在咕咚咕咚蹦。小荞妹走远了,轿夫会回来,十八湾不能住了!我下楼提起包袱与被窝,将田契与三块“袁大头”揣进荷包,计划回紫竹庵暂避三月两月。正要起身,又一个礼帽长衫进了门,从背后把我拦腰箍得换不过气来了。
小荞妹,你真不叫人!“买路钱”还给你了,分文没少,为哪样又转来下我的毒手?想到她摆开腿走路的苦,又说,你不是要换小衣吗?上楼到卧房去换吧!箍我的两只膀子成了铁箍。我考虑到自家的不是,又说,大嫂子向你赔小心好不好?两只膀子箍成了钢箍。好罗,好罗,你想怎样处置就怎样处置吧!钢箍松了半边,一只黑手的拇指、食指与中指伸到我的鼻子底下搓动。要向我索赔?我摸三块洋钱塞去了,可两条钢箍又合了龙。我问她到底还想默哪样财喜?钢箍又松了半边,三根黑指头又在我的鼻子下搓动,我只好摸出契约擩去。当我发现是“男半天”的手,张开的嘴只挣出了半声,一道钢箍箍住了我的喉咙管。不晓得是衣袖子还是裤脚,随即往我嘴里擩啊擩,擩得太阳穴要爆,眼睛发黑。后来,我只觉到两只脚后跟磕出青石门坎,只听见一路石子渣渣响,只看见碉楼的瓦檐变成了黑黑的树枝,变成了黑云笼罩的天,只见两旁的树越走越远、越小。当脖子上钢箍松开,我才发现这个礼帽长衫还拿纱帕蒙住了脸,只现出一对仍在转动的骷髅子。他捋起长衫,一勾腰,腿肚子上扯出来的那把杀猪刀,唰、唰、唰地在草鞋底上擦。
我站起身一路跑,一跑呼救:救命啊!棒老二要杀人!
远处的岩山回应:救命啊,棒老二要杀人……
逮住那个棒老二!坡上有女人出了声。
远处的岩山回应:逮住那个棒老二!逮住那个棒老二……
岩山的喊声骇跑了棒老二,我算迄老虎口里捡回了一条命,喜得双膝跪下来,朝天直唤阿弥陀佛。我当时确实相信那喊声出自观音娘娘的樱珠小口,曾过细仰望白云上蓝天下,多么巴望心中的白衣佛神现世啊!可惜看见梁子上又下来了一顶礼帽、一领长衫,就不敢不回身逃命。
站到!
站到?尖声摇气唱山歌!我只图自家能脱身,巴不得倒竖的扬叉快些让泥土石子往后梭。记得当我跳进青石门坎,没有杠上门,就一坐笃笃在地上站不起来了。汗水没有干,脚步声响到了门口,会是女扮男装的洪家唢呐?她张开唢呐喝问,棒老二是哪个?我反问她,你怎么晓得有棒老二?劝你莫要强盗喊捉强盗!她骂我:个打慌了的老母狗乱咬人!晓得你的帽子满天飞,该让那棒老二放你的血!我追问她:那你为哪样女扮男装?她笑笑,居士你还保哪样密啊,我唢呐才不愿结识花和尚呢!我又追问:哪个花和尚?她答,还有哪一个?着天家员外沉了姑娘龙潭的那位法师呀!我说,怕你在发高烧哦,尽说胡话!那花和尚名叫花郎中,单凭一剂祖传的孕药来四十八寨落了脚。传说无儿无女的天家员外曾高盘碗盏款待他,有儿有女了又后脑壳上长出三十六对眼睛防他。他说他看破了红尘,才在天龙口修了一座白墙绿瓦的紫竹寺,烙发出家做了和尚;天家员外说他在扯谎子,一口咬定他人不走,心没死,先甩给紫竹寺一顶“烟花洞”的帽子,后设圈套“拿双”,将他沉了龙潭。再后来就改紫竹寺为紫竹庵,到南海请来观音娘娘坐阵压邪,又写了志作了书。他有六头十二臂也翻不了这宗案子!她说:天龙场上巴的告示写他是“探子”,喊四众齐心捉拿,悬赏小洋一百一十八!我追问她:哪支队伍的“探子”?她答:哪个晓得啊?只见告示上麻漉漉的字,听说是“花儿的探子”,都喊他叫做花和尚。
自古来都没听说死了的人会活。我说,佛神鬼都是活人死了安埋过的死人,安埋过的死人要能活转来的话,观音娘娘早回到阳世来普渡众生了,会老赖在那冰冷的莲花座上吗?唢呐递来招子让我看那四四方方的关防。我又高个子宽矮个子的心,不过,那些安埋过的死人万一活回来,也用不着害怕嘛,我们这些死了没有埋的活人本来寂寞得要死,正愁花和尚活不转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