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爱情是一个光明的字,就被一只光明的手写在一张光明的册页纸上的。
——纪伯伦
推开门,寝室里空无一人。床头,笨头笨脑的抱抱熊朝我憨笑;枕边,蜗牛状的闹钟慢条斯理的走着,嘀哒嘀哒响个不停。
刚做完年前最后一天家教,冲完热水澡回来,我拿起梳子审视着镜子中的自己:疲惫的黑眼圈,黯淡的脸庞,凑上前,悲哀的发现眼角早早的长出了一丝细纹。依稀记得搬进来第一天的模样:长发飘飘,丹凤炯炯,面若桃花,一袭蓝色百褶裙,衬起我骄傲身段的,是那双雪白的高根。我像一个天外飞仙,从我身边经过的人几乎都要回头,眼明深爽的露出点点微笑。
我以为自己飞到了天堂,没等缓过神来,泪水早已淋湿翅膀,心上百孔千疮。
临走前,戴蝴蝶花的小女孩眼神中有些不舍,送我下楼时,她低头诡异的问:“姐姐,你有男朋友吗?”
“没——没有呢!”我尴尬得一头雾水,心酸的回忆再一次涌上心头。
是谁说,谁能在爱情中最有耐心,谁就有最大的成功?我讨厌死了那个叫乔叟的美国老头!
他,不爱我!可我还是想起他!
多么希望镜子后面出现涛的影子,如从前那样。他从背后搂着我,挣着抢着照镜子,给我挠痒痒。我仰倒在他怀里,吻他胡须如针扎般的脸,闻他腋下带着孩子气的男人香,然后闭上眼,被他温柔的抱起,一丝不挂的裸露在他面前,直到风停雨歇,直到大汗淋漓,就这样瘫软在他怀里,甜甜的睡去。
此时,我满脑子是他,还是他,我生命中第一个男人,在我20岁的那个夏夜,将我脱胎换骨:小女生从此变成了小女人。我们都喝了很多,靠在白桦树下的长椅上迷迷糊糊。记得那天的星星特别多,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草丛中蛐蛐咿呀咿呀的吊起嗓子,空气里栀子花和着四季青的味道扑面而来,宿舍的灯全熄了,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宛如忠厚的老仆人,不离不弃的,把守这座静谧的校园。
三更半夜,孤男寡女。他握紧我右手的那一刻,我浑身颤抖,情不自禁的扑倒在他怀里,热吻过后,隐隐的听见他在我耳边呢喃:我们到外面去吧。
我爱他,我的心在燃烧,身体在颤抖。当我像颗粽子被他剥掉最后一层叶子时,我双手捂住胸脯,忽然很害怕,害怕——
他野兽般的狂野,将我那份犹豫撕得粉碎,抛洒一地。我咬住嘴唇,死死揪住他的肩膀,在刺痛的一刹那,眼角里滚出两行清亮温热的东西。
失去女人最宝贵东西的那一刻,我哭了!
我爱他,我就像古代锁在木船里摇浆的奴隶一样,身体都不是自己所有了。
“我爱他,我情愿被他奴役。”在那一刻,我痴痴的想。
涛还在为前天的莽撞自责,我娇滴滴的抱住他,轻吻他的脸颊:“亲爱的,我爱你!”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卢前辈的话真是太经典了。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比跟涛在一起更美好呢?涛的一句话,一抹微笑,甚至一个眼神,都让我不能自已。他闭眼,我死了,他一眨,我又活了,就这样,在他眼里死去活来。
我们相隔千里。相聚的时光总是很短,期待的日子总是很长。我从饭卡里省出车票,用买零食的钱给他添球鞋、袜子,有一次,我咬牙从NIKE专卖店里给他淘了件新款T恤,此后一连三个月,我的食谱里没了晚餐,还自我安慰:正好减肥,一举两得。
他来过一次,在结束“非典”肆虐的秋天。我烧毁上一年跟军合照的所有照片,连同他写给我的信,打包扔进离宿舍楼很远很远的垃圾筒。如果人脑里也有一只超级兔子,我情愿将所有与军有关的数据库全清理进回收站,然后清空它。
我害怕涛误会,
害怕涛吃醋,
更害怕失去涛。
涛出站的时候,神情恍惚,与想象中那个敞开双手抱起我的涛简直判若两人。
“我看到了他的心,演的全是他和她的电影,他不爱我!”我听着情歌泪如雨下。
他,还是不爱我。
幸福曾经停留过。再美的梦,终会醒的。
如果爱情真是一个光明的字,那么,我们的爱情究竟写在册子的哪一页呢?
十一
如果一个人离开了自己心爱的人,对这个人来说,生命就停止了。
——杜鲁门
“嘟嘟嘟”刺耳的电话声打断我的沉思。“就知道你还没回去!”真想不到,在家闲来无聊的李芳居然会打来问候我。那一刻,我可怜得如同街头衣杉褴褛的乞丐,逢人就伸出破碗:“行行好!给我一点吃的吧”安慰,就是我的精神食粮。
眼看就过年了。儿时对春节的期盼,早已遗忘在上个世纪。隐隐的,有种忐忑如梗在喉:又老了一岁。
回家的路,熟悉又陌生。车站还是四年前残破的模样,窗口卖票的,却不知换了几拨。候车室里,对面墙上姚明代言的“联通新时空CDMA”广告有些发黄,比邻的“中北寻呼95588”已不知去向,浏阳河超级女生的笑脸有些走样。还是那列绿头车皮的火车,只是比从前挤了些,轰隆着,驶向家的方向。
我目送窗外,蓝天、白云、枯树、小屋,渐渐的被我甩在后面,只剩下孤零零的自己。我翻开电话薄,从上翻到下,又从下翻回最上面一个,85个记录里居然找不到几个能说会话的朋友。我不由自主的想到了涛,刚要编发短信给他,又绝望的想起他的这个号码三个月前已经停机了。我宁愿相信他的手机是不小心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