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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年见证巴中·纪念改革开放30周年大型专题

芳香的奔驰 发表于 2008-6-11 12:43

[原创]长篇小说 穿 过 风 的 身 体(第一部)

[align=center][font=黑体]长篇小说[/font][/align]
[align=center][font=黑体][size=16pt][/size][/font][/align]
[align=center][font=华文新魏][size=22pt]穿 过 风 的 身 体(第一部)[/size][/font][font=华文新魏][size=22pt][/size][/font][/align]
[align=center][font=华文新魏][size=22pt][/size][/font][/align]
[align=center][b][font=华文新魏][size=16pt][/size][/font][/b][/align]
[align=center][b][font=华文新魏][size=16pt]向马[/size][/font][/b][b][font=黑体][size=16pt][/size][/font][/b][/align]
[align=center][font=黑体][size=16pt][/size][/font][/align]
[align=left][font=宋体][/font][/align]
[align=left][font=宋体]黎明撕裂伤口给黑夜看[/font][/align]
[align=left][font=宋体]鲜血淋淋,教育着千山万壑的噩梦[/font][/align]
[align=left][font=宋体]晨光灌输启蒙思想的序幕徐徐拉开[/font][/align]
[align=left][font=宋体]用曲曲折折的小径作绑腿[/font][/align]
[align=left][font=宋体]让止不住向远的跫音复沓[/font][/align]
[align=left][font=宋体]在眺望的直径里多少圆画完满[/font][/align]
[align=left][font=宋体]夜褪下,像旧衣服[/font][/align]
[align=left][font=宋体]崭新的朝晖加身,该谁荣光[/font][/align]
[align=left][font=宋体]歌声响遏山岚流泉[/font][/align]
[align=left][font=宋体]歌者,君临山巅声自远[/font][/align]
[align=left][font=宋体][/font][/align]
[align=left][font=宋体]([/font][font=宋体]选自土地的《杂闹厢》)[/font][/align]
[align=left][font=宋体]具体哪一年,我倒置问号作不科学的弹簧秤难以称量了,反正是个天高得吊人眼睑的金秋季节吧。那天窗外还分不出桂花树上的黄花绿叶,老板娘就喊我们起床洗漱,领我们到那已经闹热了的半边街。她指指车上黑黑的人影,说是赶转转场的个体户,上前张罗张罗就转身挥手喊我上车。当时大家都被车上伸下来的手提拔上去了,丢下我在黑暗中,像优质煤埋没在地下。[/font][font=宋体][/font][/align]
[align=left][font=宋体]洪辣子呀,你快过来接这个皮绊货!喊声刚落,几只手就从二爷爷肩头上提我上了车。四十八寨的小状元,很不听话,你得严厉管束啊![/font][font=宋体][/font][/align]
[align=left][font=宋体]坐周正!辣子大姐因我踩在她脚上生了气。一身奶腥气,敢碰你姑奶奶,皮子作痒了?我望着她笑了笑,她马起了脸。笑个干屁!本来就不认得,望到傻笑一下就认得啦?没有那么面的洋芋![/font][font=宋体][/font][/align]
[align=left][font=宋体]坐的“蹦蹦车”虽然装有四只轮胎,可马达一响,后尾突突突突喷黑烟不说,还像扭紧了发条的铁皮大蛤蟆,昂头夹尾,一蹦三跳。本来被货包托在半空,车子又猛摇狠簸,我紧张得直淌冷汗。当时,辣子大姐一手朝下抓住货包旁边的顶蓬铁杆,一只手膀盘住我的脖子,口在和大家吼高腔,几个指头却在光顾我的脸庞,还时不时贴近我的耳朵嘱咐:莫害怕,在姑奶奶身边胜过钱在银行的保险箱里。两唇顺便[/font]kiss[font=宋体]我的脸。有一次,我伸手蒙了那半边脸,她[/font]canoodle[font=宋体]在我手背上,一下子发了毛:你当真不老实呢!看你那爪爪敢再不抠住货包上的尼龙索索?[/font][font=宋体][/font][/align]
[align=left][font=宋体]不信话,就掰开他的嘴巴喂口水!几条嗓子几乎同时为她壮胆。[/font][font=宋体][/font][/align]
[align=left][font=宋体]不!辣子大姐摇头,我这“皮绊货”比你们哪个都乖呢。[/font][font=宋体][/font][/align]
[align=left][font=宋体]有时“蹦蹦车”猛然一跳,几十张口尖啸炸吼,活象簸掉了腰子,等觉到自己依然晃摇在车厢内的货包上,又叽叽喳喳喳喳叽叽起来,有似鹊雀聚集银杏树上开大会,只管个人不住口,不问大家在听不在听。这时候,辣子大姐的[/font]kiss[font=宋体]不但脆生,还要求我和她口对口。我稍微迟疑一点,她就冒火:大胆!你敢嫌弃“三等公民”?老实告诉你,要是去年多考5分,姑奶奶比你更歪!我说:危难当中,“三等公民”是“皮绊货”的衣食父母呢。她说:白话、空话早听厌了,姑奶奶要见到的是你的实际行动![/font][font=宋体][/font][/align]
[align=left][font=宋体]当时我触到了她荷包里的“随身听”,抻手按了一下,是《冬天里的一把火》——[/font][font=宋体][/font][/align]
[align=left][font=宋体]你是冬天里的一把火[/font][font=华文行楷][/font][/align]
[align=left][font=宋体]熊熊火焰燃烧了[/font][font=宋体]我……[/font][font=宋体][/font][/align]
[align=left][font=宋体]不老实!你太不老实!你非常不老实!辣子大姐坐直了身子,频划她红鲜鲜的脸责备我,又忙乱地搜我荷包,仍不知根子扎在她自己身上。但周围的齐声应合,终于撬开了她的双唇。我当时指指那鼓鼓的荷包,她摸“随身听”出来看看就立马送了回去,对我摇摇手,不准许再干扰。[/font][font=宋体][/font][/align]
[align=left][font=宋体]你是冬天里的一把火,[/font][font=华文行楷][/font][/align]
[align=left][font=宋体]熊熊火焰燃烧了[/font][font=宋体]我[/font][font=宋体]……[/font][font=宋体][/font][/align]
[align=left][font=宋体]“蹦蹦车”满戴着这大合唱过天龙场,轰轰隆隆,脑炸耳嗡,只觉哗哗哗哗的水泥屋檐劈面压过来。我合了眼皮,屏住呼吸,恨不能立刻将自己的头脚、胸腹赶快窝进货包,或让躯体薄成一张标签。我浑身的骨骼仿佛在散架,肌肉一网一网往下垮似的。挨到出了口场,大合唱仍在继续,惹得尾追的孩子如同争饲的鱼群。[/font][font=宋体][/font][/align]
[align=left][font=宋体]你是冬天里的一把火,[/font][font=华文行楷][/font][/align]
[align=left][font=宋体]熊熊火焰燃烧了我[/font][font=宋体]……[/font][font=宋体][/font][/align]
[align=left][font=宋体]“蹦蹦车”停在天龙山脚了。“皮绊货”启程登天龙山的时候,辣子大姐的牙巴已咬没了她脸上的小酒窝。我向众姐姐阿姨鞠躬道谢,她忍不住转身埋下了那系白绸蝴蝶的头。我掏出书包里《牛津现代高级英汉双解词典》,在扉页上写道:大姐姐,有它您会有一切!走上前捧送到她手里。公路旁,一堆书包绿绿葱葱;“蹦蹦车”上,一丛手臂枝枝杈杈,动啊动的。不会通报姓名,没有细说苦乐,离别将咫尺弹簧般拉成了天涯。不久,远去了的“蹦蹦车”又把天涯回缩成咫尺,出现在深谷对面的山梁上,吼声彻谷。那挥动的臂膀依稀看得清手指头,却不见那本《牛津现代高级英汉双解词典》。[/font][font=宋体][/font][/align]
[align=left][font=宋体]站到!深谷里的回声,你们站到![/font][font=宋体][/font][/align]
[align=left][font=宋体]“皮绊货”正进退难定,“蹦蹦车”又咫尺成天涯,只偶尔将它那隐隐约约的马达声,不经意地留在涛涌的万山峻岭中。原来,辣子大姐弃车来做“皮绊货”的向导了。她说她将三大包布匹交由司机保管,十八湾虽然生意大,少赶一场仍属小事。我们惊奇地望着她。[/font][font=宋体][/font][/align]
[align=left][font=宋体]你们长起一对眼睛,难道只为看我吗?她说罢顺手一指齐天的山顶顶上,为什么不看看那高头的“飘飘荡荡”呢?我们顺她手指往远处一看,不禁猛然吃惊,那面红色的旗帜下,还有人走动呢!姑奶奶现在把丑话说在前,她又说,哪个屙稀屎,哪个口不严,我以哪个是问!她从蓝布袋袋里拿出饼干与可乐,见人一包一瓶,说供大家“肿脖子”。因为我知道四十八寨把唤猪进食说成“肿脖子”,忍不住笑起来。不许笑!古老人说,要想猪儿的钱,得同猪儿眠,眠就是睡瞌睡,可以同到睡瞌睡,肿饼干会变成四只脚的猪吗?随手又递来香烟,见个个摆手不接,又说那是“炸药包”。遇到盘问,给姑奶奶擩给一包两包,担保你们过关,懂不懂,“皮绊货”些?[/font][font=宋体][/font][/align]
[align=left][font=宋体]辣子大姐领我们钻进灌木林。密密的灌木个头不高,没得杂刺丛,多半盘根稳扎陡岩上。她带头坐将下去,前有一对脚,后有一双手,正中有臀部,五爪落地往下移。探触到岩坎、干沟、深坑,一概绕过。没见过市面的灌木当眼鼻口耳是“小皇帝”,一路万叶千枝的迎送。我亲亲,你摸摸,他抱抱,想躲藏也躲藏不开,想逃跑也逃跑不掉。实在招架不了了,只好让头发当替身。纤细的头发本来就牵扯方方面面,自来好招蜂引蝶,才上阵便左不拉扯右拉扯,前不挂勾后勾挂。辣子大姐不动口,不动手,脱滑雪衫往发上一笼,将两只袖子迄鼻梁下交叉起来,拉往后颈窝系了个结。听到!不许眼睛朝上看,她说。齐腰的灌木枝叶捂地,我们只好左拨右搪,紧跟上大姐。大家一路点头抬手,让那不是路的路映入眼目。后来,箐林又走上层路线,让枝叶盖迄眉梢头顶以上。现出扎岩盘石的老兜兜,供我们搭脚上岩坎。或者伸出满是疙瘩的枝桠拉我们一把。爬上了山脊梁,它们又分左右退让下去,防我们万一踩虚了脚,不致于轱辘轱辘滚下谷底。前面的都步步高过一头,引我们一鼓作气往上爬呀,爬呀,甚至直竖竖地耸立起一座立地撑天的巨塔,截云挡鹰,诱导我们登山不止。但到那绿塔下,辣子大姐停脚向后挥手喊:就地“肿脖子”![/font][font=宋体][/font][/align]
[align=left][font=宋体]猛回头,只见脚下无边的峰峦悬挂,那曲曲弯弯的脊梁也没了。不见炊烟,不见房舍田园,也不知“蹦蹦车”的去向,只有群山层峦,扑天荡云。我没有望见那小红旗,心中有些安慰,但向后一仰头,那大山依然直立云端。路,依然陡的陡得篮球足球搁不稳,窄的窄得两个瘦子侧身也让不开。辣子大姐教我们脚手一盘棋,“睡到爬”、“坐到梭”。上坡陡如悬梯,扑下去用手脚往上爬;下坡陡如悬梯,坐下来四脚四手往下梭。爬爬梭梭,梭梭爬爬,十几二十个回合才登上土地关。秋风散热,檀烟解乏,我一仰脸,那座劈头盖顶压将下来的白偏岩,叫我赶快伸手按住了后脑勺上的太阳帽。昨晚上住旅店的几位岩溶专家说,古驿道爬山过水来到四十八寨的天龙山,突然昂首怒吼,吼出了一座天龙口景观。偏岩高约百十丈,说是老龙张大的口。可不是?那上下倒悬与耸立的石笋、石柱,活像老龙的牙齿;偏坡上长拖长拖的刺丛与紫竹林,名正言顺地成了龙须。我们的那个家,就在这天龙口里。[/font][font=宋体][/font][/align]
[align=left][font=宋体]那日,白云蓝天,偏西的艳阳下,方解石结晶的偏岩正焰焰灼灼的,缕缕蓝烟向西倒下。但要进那个家,还得沿那若有若无的溪流旁,顺悬岩下三二百级石阶,过了木板桥,再登三二百级石阶。可当时,溪流两岸的石阶与木桥上,还有风吹竹林现粉墙的紫竹林里,跗坐地上的男男女女密如笋子,肃穆得可听见蜜蜂的嗡嗡声。辣子大姐好不容易领我们迈进了紫竹庵的山门,铜钟般的声音顿时震耳。[/font][font=宋体][/font][/align]
[align=left][font=宋体][/font][/align][font=宋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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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本帖最后由 芳香的奔驰 于 2008-6-11 19:04 编辑 [/i]]

芳香的奔驰 发表于 2008-6-11 13:48

真龙天子朝圣!
天龙口:真龙天子朝圣!天子﹏天子﹏朝圣﹏朝圣﹏圣﹏圣﹏圣……
信众跪迎!
天龙口:信众跪迎!信众﹏信众﹏跪迎﹏跪迎﹏迎﹏迎﹏迎……
辣子大姐架我穿过人笋,没进佛堂的门,我就望见神账里赤膊裙带的佛神,那皱纹深深的脸颊上,汗珠莹莹,神光灼灼,虽然微闭的两片薄唇没有再张开,我也忽然认出了她,生我养我的妈妈!
叭公!叭公,叭公,叭公…… 我被辣子大姐拉到了背上,和进奔逃的人群涌出了山门。
后来……再后来……再再后来……

亿万年不变的舌头净化了语言
却无法改变学舌的习惯
心安理得的重复,使被重复者
愕然。无言以对时间
剥蚀的是语言,亘古的还是语言

(选自《传媒考•对话》)
我奶葬在天龙口背后的伙牛大坡。因为我那老头儿漂洋过了海,公公特许我实施超前行动,抢班掌了为我奶扫墓的优先权。这一年的春运高潮以后,我赶到了伙牛大坡。天龙口披着蒙蒙的白雾、淡淡的岚烟、轻轻的柔纱,不让它下面的烟花洞与伙牛大坡上的舍利塔对话。我当时只听见黑箐林中的小鸟啁啁啾啾,只看见大洞小眼的烟花洞像骷髅,都张口瞪眼。舍利塔更奇异,石塔是和尚墓,尼姑墓是石塔,七高八矮,如同石笋,也似石林。我奶的属七级,最高也是唯一雪白的一座。第七级上“了了了”三个东倒西歪的字仍鲜鲜艳艳,公公说是他的手迹,高粱棵大学笔法,前无老前辈,后无接班崽。当时我摆上公公亲手制作的供品,向奶的塔陵鞠过躬,摸出公公抄来的悼词宣读:你睡着了……嘟嘟﹏嘟嘟……刚开头,天龙口忽然传来了牛角声。
黄牛水牛开上了坡。它们拖儿带崽,甩尾低头,嗯呀嗯呀,半天才迈出一小步。监护人一色的胎毛小辫,只穿一层绒衣绒裤,解放鞋领先开放,让脚趾头冲出大山沟见了世面;手里的棍棒竹鞭已经电器化,他们走着走着,忽然端起来对准被监护者,口中突突突突,并不见一串红光跳闪,可黄牛、水牛个个夹紧尾巴逃窜,只听见那哞呀哞呀的呼儿唤崽声,顿见遍坡箐林中的枝叶摇摆。
侵犯人权!喝斥声四起,害它们扭伤了脚杆,你要负责!
负床笆蔗!哪个喊它们跑呢?
不负责就不开你工钱!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监护人的哥姐与爸南下打工去了,只留下了妈妈、弟妹、爷爷和奶奶。老的老小的小,不能不“早醒事”,站出来做放牛娃。据说以工日计酬,由养牛户开支。我劝大家少打嘴皮官司,快同我先过寒食节。可是拉谁,谁埋头摆动妥下的两条膀子,羞得脸红透。有几个忽然炸吼一声我家老头儿的雅号“金包卵”,呼噜呼噜涌往舍利塔陵那儿去掳供品。落了伍的扛起我的提包跑,引起了大家的遍山追赶与喊叫。虚惊的天龙山咿呀咿呀,胡里胡涂败露了它学舌的马脚。开始,监护人坐了一坡,被监护者散了一坡,纸盒、塑料袋丢了一坡。后来,不知谁弄响了我的录放机。摇滚舞曲聚他们来草坪上,跟着我扭啊,跳啊,扭着跳着齐声和天龙口对开了话。
喂!大家指天龙口放声喝叫:出来对话!
天龙口:喂!对话﹏对话﹏话﹏话﹏话……
花和尚在不在?齐拍手,齐跺脚,齐扭屁股齐声问。
天龙口:花和尚在不在?在不在﹏不在﹏在﹏在﹏在……
花尼姑有不有?齐拍手,齐跺脚,齐扭屁股齐声喝问。
天龙口:花尼姑有不有?有不有﹏不有﹏有﹏有﹏有……
喊他两个站出来!我们要见行动,先拿到人证。
天龙口:两个站出来!站出来﹏出来﹏来﹏来﹏来……
我们喊你去喊!大家齐吼一声。
天龙口:我们喊你去喊!去喊﹏喊﹏喊喊……
吃屎不记筒数,你搞颠倒罗!大家齐手指齐口骂。
天龙口:你搞颠倒罗!罗﹏罗﹏罗……
大家攒起小拳头狂呼,我们指挥你!
天龙口:我们指挥你!指挥你﹏指挥你﹏你﹏你﹏你……
大家攒起小拳头又狂呼:我们指挥你!
天龙口:我们指挥你!指挥你﹏指挥你﹏你﹏你﹏你……
我们的人多,你才一个!
你才一个!一个﹏个﹏个﹏个……
我们的人多!
我们的人多!人多﹏多﹏多﹏多……
你闭起眼睛说瞎话!
你闭起眼睛说瞎话!说瞎话!瞎话!话﹏话﹏话……
日头在“癫龙”头顶上撕裂开一条小缝,趁势垛到那儿不肯动了。天龙口一带紫烟如纱,黑咕隆咚的烟花洞依然黑咕隆咚,唯有远远的天际阳光朗朗。我们猛踩草坪挣大噪门齐数落——
天龙口,个老变婆
样样事情图撇脱
走路后脚踩前脚
说话老跟别个学
只配舔我们的小臭脚
只配舔我们的小臭脚……
谁知它的脸比长城还厚二指半,照旧呀呀学舌,于是舌箭唇刀,挖根刨底,把一些见不得天日的丑事原原本本翻了出来。
等赶回天龙口,夜郎宾馆正灯红酒香,跌坐禅房佛椅上的大脚爷爷已等候多时了。我一进门他就火冒八丈:你野马无笼头,要飞天啦!我说,出了错,下回一定改。下一回?哪里还有下一回?没有下一回了!我说,那就立马改。有心立马改,就得给我留下来。留下来?我得回去读书呀!你那个书还有什么读头?越读越转去!大脚爷爷呢,人人都说,书读得越多越聪明啊。那我问你:花和尚是哪个?我摇摇头。大脚爷爷又问:花尼姑是哪个?我又摇了摇头。大脚爷爷厉声道:花和尚是你爷爷!花尼姑是你奶奶!
不是!不是!大脚爷爷,你别撒谎!
撒谎?你吃过饭,连夜备齐本子和笔,明日一早开始,大脚爷爷讲,你边听边记!我想说自己的困难,他摆手不让我开口。先读通这本书,只占用你的寒假、暑假,去来坐飞机。我这就去给你公公挂长途电话。

生活荒唐透顶
黑白不分,是非不辨
指鹿为马,以假乱真
除了荒唐不荒唐
没有什么不荒唐

(根据大脚讲述记录之一整理)
老二打老三
乡梓遭劫难
你我出家人
不许管就别管
各自睡各自的瞌睡
各自扯各自的噗鼾……
该没有听到过吧?这就是我同佛爷两个在那些侍奉死人的日子当中,扯常哼的《平安歌》。当时,不分人神鬼,不论死或活,望到了装没望到,听见了装没听见,晓得了装不晓得。逢到了磕磕绊绊,一装糊涂二装憨,嘴巴紧闭得像针线缝过。怎晓得那年子啊,中秋以后过了两三场,战火烧齐眉毛的当口,我两个并没有喝迷魂汤,六脏五肺连带沙罐里想事的那两三碗杂碎,都会搅和成了满汽油桶的浆糊,心甘情愿跟到疯,跟到颠,疯疯颠颠了大半生!
记得,那乱世道的形迹最早出现在这座紫竹庵的佛堂上。香案上的方斗里,只剩一对涂过红油漆的供烛,日收两箩筐残烛油的盛况不再有了。红、黄、绿三色香从插一大把改为只插3小柱。檀烟呢,由一缕减缩成了苗条的一条线。高脚紫铜神灯的灯草,由5棵减成3棵,又由3棵减成了1棵。赶后,老活佛又说白昼有日光,只消夜里点一点。一日一换的供果,连盘盘也碎尸在山门外的乱石堆里了。
那年月,我同佛爷在鸡乱叫前,还得披衣刹鞋出禅房,边提鞋跟,边扣衣扣,边爬活摇活动的木梯,赶上钟鼓亭去为紫竹禅林撑门面。四只脚让木柱木枋的长廊,嘭隆嘭隆响个不停;两双手与撞杆合谋叫高悬木亭正中的铁钟“哐”声不止。嘭隆嘭隆、嘭隆嘭隆──“哐”,嘭隆嘭隆、嘭隆嘭隆——“哐”!直到汗湿得内衣扭得下水来。当紫竹林中的雀鸟噪了林,顾不上肚肠吵吵闹闹,彼此拿头帕往背后内衣里一搪,揣3个生红苕,提起香袋袋,又让脚同那3883级石礓礤接了火。笃笃笃一路小跑,指望逃难的信众还没开门进山,能够顺利化缘。可惜十户有十户人去屋空。又去二一寨,再三一寨,六寨七寨空寨寨,八寨九寨寨寨空。夜里摸黑回庵,月亮垛上了神树才爬得拢天龙口。佛椅上的老活佛满眶泪花花。我同活佛一把接一把抹过鼻涕眼泪,各自空起皮口袋,还得笃笃笃跑上钟鼓亭去擂大皮鼓。这团窝大的皮鼓,那阵打横搁在长廊西端的木架子上。我和活佛各站一方,高举四只鼓锤一齐擂。隆隆隆隆,撼天摇地。直到汗水淹得眼皮睁不开,两条膀子酸得再也挥不动鼓锤。尽管大铁钟照常撞,大皮鼓照常擂,也不能不让佛堂石板缝缝里的草芽不绿油油,不能不让娘娘的莲花座不遭山耗子啃得光洞洞。
大脚居士,你回家去吧!有一天的月下,老活佛说,十八湾捎来口信,说你家遭棒老二掳了。
我一坐笃笃在圆圆的棕跪垫上。佛爷扶我进了禅房。她撮一香袋白米,装满一提篮红苕提起送我下山,分手时说,禅业一兴旺就通知你回来。紫竹普渡的衰败害我下了岗。回到了家一看,门下走了,柴灶煤灶平了,只差挖地三尺。爬上二楼三楼,都像洪水冲过一样,连挂斗笠的钉子都没留一颗。十八湾户户上山躲反,我没了把手落脚的地方。当时,班文的老爹被阴世的伯乐相中,调去替阎王老子把守江山已经二十多年了;班文着阎王刺抓去填炮眼又无音信,只好下一扇房门当大门安上,一把锁锁了,背起铺盖卷去蹲岩洞,钻包谷杆棚棚。说来好古怪,斑文家老爹留给我盛热水焐脚的酒瓶子,也跟到整幺眼,天天晚上,焐热了下头就放冷了上头。移它到上头来又放冷了下头。上头下头,下头上头,折腾到半夜过,它装瞎装聋装不晓得了,叫我的手脚一起冷得像冰块。我手脚肘膝蜷起一个小秤砣,让月夜里嘚嘚嘚的马蹄声扎绒我那冰冷的心。队伍一泼一网开过山岩间的公路,就是不见班文的身影。山岩有时亮如白昼,汽车轰轰隆隆来到跟前,又轰轰隆隆去远处,为何接不到班文的一封信呢?我听啊,盼啊,听到盼到的老是那块由昏暗到昏暗的天。末后,山岩换了调,从远处叮铃当啷、叮铃当啷来,又叮铃当啷、叮铃当啷到远处去,驮的驮皮箱网篮,摇的摇长袍礼帽,混的混杂用卧单做遮阳的滑竿,混的混杂又旧又黑的篾壳轿子。有一天,一乘无遮阳的滑竿歇到了柿子树脚,下来一顶螺丝帽在茅草上晃动。也许有缘分吧,隔着宽宽长长的乱石滩,会喳﹏喳﹏喳﹏喳向我来。我赶快钻回包谷杆棚棚。他的青棉滚身上系棵稻草索索,露出螺丝帽的脸假装朝着天,慌慌张张捞出他胯裆下的小茶壶,对准包谷杆一阵猛冲。我不敢喘半口粗气,眼睁睁盯住他那对精绒翁鞋响去好远好远。当时,我悔没有刹他的威,喊他交乱屙乱拉的罚款。又一天,我候来了一乘篦壳轿子,钻出来一个幺少爷。礼帽长衫,沿路跑沿路解裤带。我抓得一块石头就听见了唰唰唰唰的响声。寻包谷杆缝缝朝外一瞄,石头咚一声落了地,吓得他跳起身掳上了裤子,拉开男半天的架势估我奈他不何。钱!我扒开包谷杆冲出去,右手的大拇指抵住那后腰,敢不丢下买路钱?
那细皮白肉的手颤抖了半天,才解下身后的一条白布带子递来。抓到手里觉出沉甸甸的就晓得是洋钱(银元),车身倒地朝坡下滚,落到沟底又顺沟往家里跑,噼啪噼啪,哗啦哗啦,鞋袜裤脚踏湿了跑干,跑干了又沾湿。冲进碉楼杠了门,胸口还在轰轰隆隆吼。等到心平气静,门外就出现了细碎的脚步声。开门啦!窗外礼帽晃动。有人吗?你是哪样人?适才“丢下买路钱”的小荞妹。哪个认得你?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穿着袈裟啊。我这才发觉尸皮子忘了剥下,但仍嘴硬如铁,说:穿袈裟的何止我一人?可那小荞妹把我丢的衣裳包袱和被窝全抱放在门外了,还说她按照田契上的名字问路才找来的。希罕你这“黑心钱”!我把那白布带子原封不动地打窗口甩将出去了。那小荞妹又细声说她尿湿了短裤(小衣),想借房间换一换。到牛圈楼上去换!当时我爬上三楼,亲眼看见小荞妹提起白布带子,摆开腿上了篾壳轿子,悬起的心还在咕咚咕咚蹦。小荞妹走远了,轿夫会回来,十八湾不能住了!我下楼提起包袱与被窝,将田契与三块“袁大头”揣进荷包,计划回紫竹庵暂避三月两月。正要起身,又一个礼帽长衫进了门,从背后把我拦腰箍得换不过气来了。
小荞妹,你真不叫人!“买路钱”还给你了,分文没少,为哪样又转来下我的毒手?想到她摆开腿走路的苦,又说,你不是要换小衣吗?上楼到卧房去换吧!箍我的两只膀子成了铁箍。我考虑到自家的不是,又说,大嫂子向你赔小心好不好?两只膀子箍成了钢箍。好罗,好罗,你想怎样处置就怎样处置吧!钢箍松了半边,一只黑手的拇指、食指与中指伸到我的鼻子底下搓动。要向我索赔?我摸三块洋钱塞去了,可两条钢箍又合了龙。我问她到底还想默哪样财喜?钢箍又松了半边,三根黑指头又在我的鼻子下搓动,我只好摸出契约擩去。当我发现是“男半天”的手,张开的嘴只挣出了半声,一道钢箍箍住了我的喉咙管。不晓得是衣袖子还是裤脚,随即往我嘴里擩啊擩,擩得太阳穴要爆,眼睛发黑。后来,我只觉到两只脚后跟磕出青石门坎,只听见一路石子渣渣响,只看见碉楼的瓦檐变成了黑黑的树枝,变成了黑云笼罩的天,只见两旁的树越走越远、越小。当脖子上钢箍松开,我才发现这个礼帽长衫还拿纱帕蒙住了脸,只现出一对仍在转动的骷髅子。他捋起长衫,一勾腰,腿肚子上扯出来的那把杀猪刀,唰、唰、唰地在草鞋底上擦。

芳香的奔驰 发表于 2008-6-11 13:49

我站起身一路跑,一跑呼救:救命啊!棒老二要杀人!
远处的岩山回应:救命啊,棒老二要杀人……
逮住那个棒老二!坡上有女人出了声。
远处的岩山回应:逮住那个棒老二!逮住那个棒老二……
岩山的喊声骇跑了棒老二,我算迄老虎口里捡回了一条命,喜得双膝跪下来,朝天直唤阿弥陀佛。我当时确实相信那喊声出自观音娘娘的樱珠小口,曾过细仰望白云上蓝天下,多么巴望心中的白衣佛神现世啊!可惜看见梁子上又下来了一顶礼帽、一领长衫,就不敢不回身逃命。
站到!
站到?尖声摇气唱山歌!我只图自家能脱身,巴不得倒竖的扬叉快些让泥土石子往后梭。记得当我跳进青石门坎,没有杠上门,就一坐笃笃在地上站不起来了。汗水没有干,脚步声响到了门口,会是女扮男装的洪家唢呐?她张开唢呐喝问,棒老二是哪个?我反问她,你怎么晓得有棒老二?劝你莫要强盗喊捉强盗!她骂我:个打慌了的老母狗乱咬人!晓得你的帽子满天飞,该让那棒老二放你的血!我追问她:那你为哪样女扮男装?她笑笑,居士你还保哪样密啊,我唢呐才不愿结识花和尚呢!我又追问:哪个花和尚?她答,还有哪一个?着天家员外沉了姑娘龙潭的那位法师呀!我说,怕你在发高烧哦,尽说胡话!那花和尚名叫花郎中,单凭一剂祖传的孕药来四十八寨落了脚。传说无儿无女的天家员外曾高盘碗盏款待他,有儿有女了又后脑壳上长出三十六对眼睛防他。他说他看破了红尘,才在天龙口修了一座白墙绿瓦的紫竹寺,烙发出家做了和尚;天家员外说他在扯谎子,一口咬定他人不走,心没死,先甩给紫竹寺一顶“烟花洞”的帽子,后设圈套“拿双”,将他沉了龙潭。再后来就改紫竹寺为紫竹庵,到南海请来观音娘娘坐阵压邪,又写了志作了书。他有六头十二臂也翻不了这宗案子!她说:天龙场上巴的告示写他是“探子”,喊四众齐心捉拿,悬赏小洋一百一十八!我追问她:哪支队伍的“探子”?她答:哪个晓得啊?只见告示上麻漉漉的字,听说是“花儿的探子”,都喊他叫做花和尚。
自古来都没听说死了的人会活。我说,佛神鬼都是活人死了安埋过的死人,安埋过的死人要能活转来的话,观音娘娘早回到阳世来普渡众生了,会老赖在那冰冷的莲花座上吗?唢呐递来招子让我看那四四方方的关防。我又高个子宽矮个子的心,不过,那些安埋过的死人万一活回来,也用不着害怕嘛,我们这些死了没有埋的活人本来寂寞得要死,正愁花和尚活不转来呢!
我看你老母狗枉自出了半世的家,如今的心还在花!你晓得活转来的花和尚骇坏了多少养儿育女的穷家小户吗?
我正要搭白,窗外几顶礼帽晃过,唢呐的三根“擂棒”先后进了门,轮流讲述了分三路堵截那棒老二的情形。大“擂棒”说他三兄弟围棒老二进了老虎冲,立马抄小路堵野猪窝那道口子;二“擂棒”说他拦癞子岩的三条槽子;三“擂棒”说他死追不放,让吼声四处回应。最后,那棒老二在野猪窝向大“擂棒”缴了杀猪刀;二“擂棒”说他喂了棒老二一顿拳脚;三“擂棒”说他撵得了脏物,并随手递交我三块“袁大头”和没开封的契约。我盯住他那双黑手高低不出声。跪下!三个乱石无用的东西。为哪样放走棒老二?唢呐见我仍不开腔,唬三根“擂棒”跪地,自己哭诉起来:大脚居士呀——哎嗨嗨!枉自你把的十好几付孕药、枉自你熬更过夜接生啦——哎嗨嗨!当年,我唢呐一胎屙下三大筒,只想留个把承继香火,要把小的两个擩进尿罐,是你迄我怀中夺了去,哪个晓得都是上不了酒席的下脚货哇——哎嗨嗨!
哭个哪样啊?好捉不好放,捉了来更难得交割呀!是啊,我唢呐也掂量过,今日若没有他三个,又不在途中遇到,居士这阵只怕进了狗肚子,哪还有指望同花和尚圆房呢?个烂舌根,你想进烟花洞,我自告奋勇当媒婆婆!正合适罗!唢呐娘儿四大扇登门求贤,就为请居士出山做一介“配种匠”!我骇了一大跳说:亏你想得出来,又拿这类龌龊事照看我!以前犯戒成家的罪孽都还没有洗干净,又让众多女信士不踩到娘娘的脚路走,不是存心让禅林绝后吗?她说,若个个学娘娘出家修行成了道,世上绝了人烟,你们禅林去普渡石头泥巴、草木牲口不成?能有个把几个去侍奉娘娘,还要看禅林普渡的心意诚不诚呢?普渡的言行符不符呢。我说,你不过算一架留声机,能把犯戒唱成积德吗?他说岂止积德?真正的慈航普渡!接下扳起指头数:一不发八字,二不送日子,三不办喜酒,四不置嫁妆,五不抬花轿,六不吹吹打打,七不闹新房,八不拜天地,九不回门,第十呢,成一对收五升金黄的谷子,五子登科!她嘴一努说,你三根木头还旁观哪样?扶居士上路!我说,不成,不成!她问我为哪样不成?五升黄谷禅林三成,你得两成,老活佛都说成,你敢说不成吗?我就这样“再就业”,做了“配种匠”。四周的山不明又隐约显现,山上的天不见又依稀可感。若是狗不咬,真不晓得我的“擂棒”队伍进了黑灯瞎火的寨子。唢呐在前,手摸脚探探准了路,才反过来拉我绕过右边的山墙,不走前门走后门。前面的亮光泛黄,火星正往四边飞,门早已开开。火就是灯,灯就是火。我们两员“女半天”带“擂棒”进了门,围格蔸火坐在草墩上,各自吹着拍着手中又杷又烫的烧洋芋。女主人端来了刚炒过的葵花板栗,笑得眼睛迷成一棵线;男主人捧来刚熬的大树茶,乐得合不拢落了牙的嘴。熟人熟事的无言也无语,只听见一堂屋嗑葵花、咬板栗的声响。偶尔从格蔸上蹦出的火星,礼花一样不断地喜庆地飞到人脸上身上。左手房里忽然呼啦,呼啦,呼啦,一笼百褶裙儿荡出了门。三“擂棒”站起身攒出门去。我们也站起了身。女主人拉了拉我的手,攒住唢呐的手就不松了。肚里万语千言,终究没有吐出一个字。门外的男主人,高举点燃的葵花亮篙,照着我们出门,身影先在竹园上晃,后来又落下了院坝坎。女主人赶将上来,一捆发白的葵花杆落到了唢呐肩上。男主人手里亮篙也递到了唢呐手里。老板是非君子那种君子,不动口只动手,再重的担子独自挑。打工仔乃君子里的非君子,动口又动手,板栗葵花一人背;不道谢,不回头,甩起手往下一寨摇。栽上了尾巴的“擂棒”由前锋变成后卫,守哨卡的大哥哥、老二做了向导。一寨又一寨,老少合手齐心,顺利将五个变成了八个。回来路上,我高举亮篙朝前走,眼睛不离坟包、岩坎。唢呐磕起斜挂肩上的三捆葵花杆随后,负责观察树木草丛背后的动静。三对新人吊在老后头。山前山后,门响狗咬;远处近处,火把成路成行,各路灯火渐渐流成了火把的长河,弯弯曲曲,时隐时现,前无头,后无尾,合了又分桠。我们下路往南,另新联成了一小串。脚步蹄蹄踏踏,路下水流咕咕咕咕。
花和尚在此,留下花姑娘!听见二面岩山炸吼,火把下的岩旮旯里立马出现了无数的脸巴。快快留下花姑娘!留下花姑娘……
你花和尚想偏了脑壳!你若不刁嘴,一胎下过三根“擂棒”的唢呐陪你过完下半辈子!唢呐又甩膀子又跺脚,陪你过完下半辈子!陪你过完下半辈子……
阿弥陀佛,紫竹禅林的恩怨冤孽轮不到你插脚!我拉唢呐到背后,花师,你过来让居士摸摸脑壳,若开过顶,大脚愿伴你到终生!看见只留下黑岩石桩,我和唢呐趁势猛追大吼:活捉花和尚!活捉花和尚!……可惜岩旮旯路七岔八桠,等我发觉队伍散了伙,唢呐已呼救起来。只听见二面的岩山回应:快来救命啦!快来救命啦!前后左右的黑岩都有举手高,尖的尖锐如标标,扁的锋利如刀口,只有丢下火把往呼救那一方翻爬过去。我接连翻爬过三道,手膝处处划破碰伤,才发现距喊声越近,离现场越远,又折身往回爬翻。等与唢呐相会,她躲在偏岩下不肯爬出来,说裤子已被脱走了。十冬腊月我才穿两条单裤,只好脱下一条递过去给遮了羞。撵花和尚的三根“擂棒”先后回来,没有帮老娘夺回来裤子,只揭得一顶礼帽。老三因咬下那花和尚的半只耳朵,当下仍不断地用那礼帽揩他口鼻上的血。值得欢喜的是三个媳妇没有走失。我问他们看清了那花和尚的长相没有?他们答:一路三四个,都没看见鼻子眼睛,哪个晓得?
当年,你唢呐一家四口人才两乘铺,两床被窝,她自己滚柴草堆也安不出三间新房。由大到小安顿下来,归老三两口子滚牛圈楼上的稻草窝。我同唢呐自谋出路。当时,鸡子正喔喔喔喔乱叫,天边要现鱼肚白又还没现。她一手提粑粑灯笼,一手握桑木扁担,说应该放哨巡逻,警防花和尚摸夜螺蛳。我大脚呢,说来你莫笑,摸到后头的窗户下,拿脸巴贴石头墙听“床头话”,虫虫顺后颈窝爬通脊梁,也没有顾上摸一把呢!
你也是“擂棒”?窗里大哥哥出了声,随后噼噼砰砰、噼噼砰砰捶开了皮口袋。我刚站起身,窜出窗户的黑影撞我倒了个仰翻叉;又踩我的口鼻爬上了坎坎,沿路唰唰翻过了坡。不防追出来的黑影又按住了我,并提抓进窗户,砰隆!丢我扑上了草席。我翻过身来,扑进来的黑影又一扇大门压住了我的头和脚。他摸我的下身一把,骂一声你敢冒充汉子?随手拉开我的土布盘腰带。
我吼一声:不许你乱来!黑影跪下砰砰舂开了草席。唢呐随同粑粑灯笼进来,见我口鼻淌血,举起扁担打骂:一头猪狗不如的畜牲!你那媳妇上哪去了?大“擂棒”答:哪去了?一趟子逃罗!
唢呐生了气:跑啦?个烂石无用的东西!二十七八一大筒,会看不住一个媳妇!
大“擂棒”不服:人家也是一根“擂棒”!
唢呐更惊奇:乱说!标标致致一个,会变成“擂棒”?
大“擂棒”说:妈,肯定有错,确实是“擂棒”。
唢呐问我:难道我那亲家施了脱壳计吗?
我说:怕是撵花和尚时着偷梁换了柱罗!

芳香的奔驰 发表于 2008-6-11 13:50

任随他哪个,老子活要找他要人,死要找他要鬼!大“擂棒”一路捞脚舞手骂着出了门。
打那以后,大脚的生意火爆,晚晚上娶八九头十对,三天前送贴子到家还得分先后,封红包至少封两块小洋。男家拿了女家拿,一夜十几二十块还不计糖食糕点一类的小费。那些年,两块小洋一斗谷子,一块小洋一斤盐巴,两三夜的收入足够我一年的吃喝、穿戴和花销。花和尚成了我的一棵摇钱树!
可惜不久就冷淡下来,我又坐了冷板凳。
第二天晌午,我刚接下两宗活路,唢呐就歪进门来报喜了。她说那根逃走的“擂棒”翻过坡不远,一见满坝的灯火就折身往泛白的地方跑。噗通一声踏进了泡冬田。她娘儿媳妇六个撵到坡上,听见水响,一路高喊“捉活的”,把那泡冬田围了个严严实实。我欢喜得拧了她大腿几爪爪,她红黑要我猜那根“擂棒”是谁个?
哪个晓得?我又不是诸葛亮。
诸葛亮也猜不到会是天龙场的朱老幺!狗东西扯一把枯草塞堵了我那大媳妇的嘴,一棵驮索捆住手脚,藏到岩旮旯里冻了小半夜呀!个死了没有埋得成的假花和尚!打脱了的新媳妇能够找回来,是托了你居士的宏福呢!所以,特来找居士借锁。
借锁?借锁。她说,我前世作了恶,会找来三个大包袱背起呀!三个大包袱?三个大包袱!比三坛黄金白银还要沉重啊!居士你想,他们三乘铺,两道门又隔个院坝,一想到无缝缝不钻的花和尚,这心就放不下呀!只有你顾虑多!是啊,那土墙屋住了几十年,早晚出进走墙脚下过,都不曾看出来毛病,近几日的月黑头里会发觉裂开的墙缝缝伸得进去脚,几锄就能挖出个洞洞钻进屋。小窗的木枋子朽得一拉就成两截。大门、房门都快散板罗!修一修吧。装修严实啦,就缺几把锁。我说:那就到天龙场去买吧,我家遭棒老二洗过,没得锁。天龙场上个个店缺货呀!我那个“擂钵”保得住吗?
第二天,十八湾一把旧锁喊价到一斗贰升谷子,就跟抢人差不多。随后,十八湾的铁匠、铜匠街,挨门挨户的炉火红红旺旺,大锤二锤唱开了“打点吃点,快掳快刮”的过街调。老鸹嘴配门扣,自备原材料,先交五升谷子的工价,才换一小片盖过红私章的纸微微捏回家,隔日再来取货。牛鼻子铁锁、铜锁按重量计工价,半斤收一斗黄谷,只入不舍。不同的仅只在纸微微上杵两个红粑粑,和隔一场也就是七天后来取货。幸亏没有“只此一家别无分店”,若不然啦,怕不和特殊年代的城镇居民排队买粮油盐酱醋茶一样,分开两队经窑货街、花街、站街、前街、后街、带带街,再绕由上、中、下街,一直排到牛滚塘那边的老虎冲冲冲里头去,才真有活鬼呢!当时大脚被招工招去扯风箱,尽管没有“配种匠”的红包多,见天也有一斗二升谷子,还管吃管喝。我双手攒紧风箱拉杆,朝前仆,往后仰,呼突突、呼突突。替“打点吃点,快掳快刮”卖气力,冬腊天气只穿一件贴身衣裳,也汗爬水流地像只落进了烫锅的秧败鸡。可惜不过一两场,锁的市场又萧条了。那天结了工价回家,把装谷子的口袋丢在院坝上,鸡公车刚走,洪家唢呐就拉她背后的大“擂棒”搡将过来,喝喊跪下;又上来按那脑壳碰我脚前的青石板,砰、砰、砰!成家立业的男儿汉了,你还拿他当娃崽待,不成话!我批评过老的又喊小的快起来。我的一双眼睛忽然落到了那双黑爪爪上。
他敢!唢呐炸吼一声说,前一向叫他来请你做“媒婆婆”,他竟一块黑帕子蒙脸做了抢犯,不是我领老二、老三赶到,还不晓得他会做出何等伤天害理的事呢!
我一怔,一双眼睛又落到了那双曾箍我铁箍腰、接我三块“袁大头”与“红契”的黑手上,猛的发觉那惯于坐地使法的洪家唢呐又坐地使法了。但仍只说,已经过去了的事,不要老挂在嘴上吧!她说,大脚居士你不晓得呀,我花大价钱请泥瓦匠堵塞了墙缝缝,请木匠做了一寸二分厚的大门、房门、窗扇,又置了各重一斤半的牛鼻子大铜锁、门扣与老鸹嘴,但夜夜狗仍咬得紧呀!我刁只咳,刁自打三节电池的电筒,又一再知会花法师去县城省城打太太些的主意,那狗群仍夜夜咬到天亮呢。锁住破房破屋的门顶屁用,那媳妇的心能破肚开膛掏出来上了锁再装还原吗?居士呢,人世间样样锁不住!我瞟眼望见了竹园那边背铺盖的男女,随口建议她到紫竹庵去避一避。啊哟哟,花和尚,花尼姑,四条腿历来穿一条裤子……她话没说完,我跳进青石门栏回身杠了门,只听门外的洪唢呐打招呼,大脚居士你不在呐!大脚居士你不在呐!大脚居士你不在呐!
我跑上三楼伸头出窗户回答:大脚的两条腿也套在那条裤子里,你唢呐那对眼睛不识珠,找错了人!真不晓得她又要打我的哪样主意?

一件袈裟包藏了多少秘密
如果信,就是迷信
如果不信,就是不迷信
洞悉这一切的犀利目光
总是在闭上眼睛之后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根据大脚讲述记录之二整理)
尼姑,居士,天上地下啊!你没有烙发才半只脚踩在禅门里,还有一只留在我们凡人的裤脚里啦!大家支高枕头想过了三通夜,才托我来登门求援。实话告诉你,大队人马包围了碉楼,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你我的老祖公起根发芽就围坐一个火塘长大呀!我伏身三楼的窗台上朝外头摆手,说自己的两只肩膀扛不起大梁,说自己的一双手捂不住一群雀雀。唢呐又说,碉楼抵挡得住杠枪提刀的棒老二,就挡得住公子哥儿花和尚!我说:挡不住!她说:老骚公阎王刺多远望见了你就跑,花和尚不敢沾你的边边。我坐回床上听动静,懒得再磨牙。你莫要怕,各家各户兴了规矩;清早接人回,晚黑送人来,由几个识字的轮班把守大门。进一个,在名字后头打个勾勾;出一个,在勾勾上摞一个圈圈。小两口同床也排了班,还要隔小房间……喂,你回话呀……我数到三你再不出声,莫怨我翻脸不认人啊……一、二、三!……架楼梯!我伸脑壳出窗户往下一望,梯子架到了二楼的窗口。我下二楼关窗门上了杠子。火攻!唢呐又出了新招。可我回到三楼,从窗口往下再望,虽然见到包谷杆源源流进了院坝,仍觉得她虚晃了一枪,只有可能从包谷杆堆堆上再搭梯子上三楼,到时候再关窗门上杠子,让她再败下阵去就是了。但她在四周搭起了人字棚,要断水断粮,困我投降。她问,投降不投降?
大脚写不来投降两个字!大脚的话才出口,洪家唢呐就喊分谷子。我这才发觉谷子没有扛进家,又喝一声,青天白日下,你敢聚众抢人?
你发我们养儿育女人户的财,财还原主,天公地道!
二天大脚告你进衙门,看你们不连肠肝肚肺全吐出来?望见大家住了手,又劈天吼一炸雷,一包谷子五个“孙小头”(有孙中山像的银元),少半棵头发也不依!竹园那边忽然喊花和尚来了,麻布包袱与草帘子流来了石院坝,哭唤声一片。
活捉花和尚!洪家唢呐举起扁担喊着跑朝前,一路棍棒与喊声绕过竹园去了。我提起杠窗门的杠子下楼开开了门,一路招呼小伙子们快去援助。过竹园追了一程,发现有诈才赶将回来,夹道的新媳妇迎我进了碉楼门。就这样,不经审批,不办执照、不挂牌子、不交费、不上税,我敬酒不喝喝罚酒,办起了人世上第一家民营企业——“新媳妇守护院”。碉楼不像多嘴多舌的天龙口,只晓得嚼牙巴骨;又不怕有人蹲到墙脚听壁音,就夜夜领起“女半天”相聚三楼上说笑,从来都不想到关窗户门。那些夜晚啊,人生吃穿住,天上地面,人世间,我们口嗑着葵花,剥着板栗,咬着核桃,想到那,说到那,乐到那,就像现在回归大自然的一小群雀雀,七嘴八舌变我那碉楼成了鸦雀窝!
活菩萨!回回开头都这样称呼我,我回回板起面孔制止,只许喊“班大妈”!几十根喉咙嚷;不,不,不啊!又拍起巴掌齐吼:活菩萨!活菩萨!活菩萨!好,好,好好,我捂住耳朵点脑壳,由大家喊,由大家喊,由大家喊。有人举手倡议:你老人家求老活佛收我们做尼姑吧,大家出了家,看老阎王刺的小阎王刺再到哪里去抓壮丁?大家赞同,对对对,先端他的衣禄饭碗!不啊!不啊!不啊!这样就方便花和尚啦!大家又齐声喊:绝对不可以出家!有一个发言:说不定还生出来个把团长呢!团长太小,要生就生出个师长!我呀,一定生出两三个军长!唉呀,为哪样眼光那样小啊?不生就不生,要生就生出个总司令!要得啊!有了自己的总司令,就喊他兴一条规矩:抓的壮丁不收!还要增添一条,枪毙花和尚!
咚!咚!咚!二楼的“男半天”厌烦了,拿杠窗门的杠子向三楼上敲响了警钟。“女半天”用双脚奉陪,通!通!通!通!又涌上过道齐声往楼口下通索:慌个哪样?才只二更天!不守规矩,小心你们的贱皮子!不过,仍有人悄悄梭下了楼。一个走,个个跟,留下来的继续让两片嘴皮图快活。
记得那晚上,唢呐传她生下三根“擂棒”的经。她说她从天亮就发作了,左挣右挣挣得喊妈唤娘,唤到天黑定了都莫进展。怨我煮四个荷包蛋喂她没喂饱,又喊煮四个。八个荷包蛋带两海碗汤水下肚,三根“擂棒”家爸就赶了回来。正当凌冻天气,那冰冷的两只爪爪往她胁下连摸几摸,她噗哧一笑,便拱哇、拱哇,拱得房子摇将起来。生二胎三胎还难不难?有人问。一胎屙了三个,哪敢再想二胎三胎啊?一楼的巴掌响了起来。
班文他爹更神!我也献宝。当时我面对脚盆坐在垫高的躺椅上,挣得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他爹迄县城赶回来,鼓励我几句就出去了。一阵阵他怀身大肚的走到我对面,做出一个骑马的姿势,攒紧双拳,闭嘴巴瞪眼睛帮到我挣。我看见他衣衫下的葫芦滚了出来,噗通一声落进了脚盆。听见“苦哇、苦哇”喊,我才晓得我的独葫芦出了世。唢呐喊,碰到葫芦没有?我答:可能挨在一起吧!不然我那独葫芦家爹会想这么一个古怪名字?

芳香的奔驰 发表于 2008-6-11 13:50

我们差不多夜夜疯过三更天才睡瞌睡。一楼、二楼安房间,三楼开通铺。我同唢呐伴随马灯把守到天明。楼窄人多,又爱掀被窝,蜷屁蜷股的一个压一个。你帮她拉被窝盖好,她翻身一脚踢开。若点她一指头,就会坐起来大呼“花和尚、花和尚”!有时还喊着“花和尚来了!花和尚来了”,抱起枕头从这边逃往那边。等你提起马灯赶过去,她钻进了人家的被窝里,又扯开了噗鼾。按规定,牛郎会织女必须三更天前赶到,开门的暗号是口哨。有一夜快五更了,碉楼下传上来了“快栽快割”、“快栽快割”。我和唢呐都立起了耳朵。
大脚婶子,大脚婶子……细声细气。
哪个?我的声气也不大。
花和尚呀!
哪个认识你?我浑身寒噤起来。
一回生,二回熟啊,大脚婶子!
你走开!我话才出口,唢呐那对疑惑我与来人有哪样勾扯的眼神更叫我横了心,伸脑壳出窗外吩咐,有事就绕到大门外的窗户下面来讲!
唢呐提马灯朝前下楼,我赶后。开先还静的一坛水,后来一个赶一个下来,十三级的大板梯上排成了斜斜的人墙,都盯住窗户老上头那张又大又长的脸。
你到底是哪个?我直打直喝问,如实回答!
阿弥陀佛!他双手合十地露出一口白牙,老僧法名花和尚。
冒充!唢呐先唬他一句,花和尚是本乡本土人,你一口北方声腔,怕我们听不出来吗?
咱投生到了北方呀!看,这儿还有痣胡。
呀!下巴左边有一颗痣。唢呐向我嘀咕,随即出题考他,那你说说“天姑”的事让我们听听。
那夜,天家员外捆咱到天龙山下,套上两块石头沉了龙潭。天一亮,天姑披白布被单跑来了龙潭旁边。回头望了望生她养她的山寨三次,咚一声跳了龙潭。从此,这龙潭成了“姑娘龙潭”,她站过的那壁岩成了“望乡岩”……
胡扯!那是天家员外的媳妇!
乡亲父老称她“天姑”。
“天姑”这阵在哪?人墙那里有人问.
在咱北方的老家。
呵!人墙一声惊讶,有人说:“天姑”长生不老,活了四五百岁哪!
听我问你!我背后又有人出考题,“风姑”的事呢?
“风姑”么?她不愿让天家员外捉去游乡,跳了“姑娘龙井”。
那“风姑”这阵在哪?
也在咱的北方老家。
呵!人墙又一声惊讶,又有人说:“风姑”也还在世上呢!
听姑奶奶问你!又有人出考题,“雨姑”的事呢?
“雨姑”么?她也不愿天家员外捉去游乡,跳了“姑娘大塘”。
那“电姑”这阵在哪?
别盘问啦,都在咱北方的老家!
个老骚道!人墙异口同声骂,你不像人!
加上“雨姑”、“云姑”,你有五个婆娘是不是?有人这样问。随后几道嗓子吼,岂止五个?还有“地姑”、“山姑”、“河姑”、“江姑”呢!说!都在你家吗?花和尚答:全在咱北方的老家。
天!怕不打破脑壳啊!有人惊叹。
老实讲!你一根“擂棒”娶了十姐妹到底打过架没有?有人追问。
咱们从来不吵架!
不吵架?怕不吵得破布气气臭啊!第一个落了音,第二个又接口:怕不吵得半个寨子的人围住看热闹啊!第二个才落音,第三个又开了腔:怕不吵得一个蹦进,一个蹦出,一个砸锅,一个甩碗啊!我摆手不让大家再献丑了,第四个发了言:我那口子论嘴才呀,三棒头也打不出一句伸抖话!我跺脚制止,第五个又搭了白:我那口子呀,接连朝他脸上吐三泡口水,也不兴抹一抹,等你吵累了,他才一五一十把你数落成臭狗屎!我狠指第五个几下,第六个又出声:敢!拿到我,怕不扭住他的耳朵拉来跪下,不认归一,绝不许他端碗!我四处摸家伙,第七个叹一口气说:她家那口子生下来没包过尿片,动不动拳打脚踢,不分有理无理。第八个吼的是高腔,说她家那个更凶!抓到扁担抡扁担,薅到板凳甩板凳,连倒毛畜牲都不如。第九个和第十个为公开“男半天”的丑闻彼此撕抓起来,我这才见缝插针吼一声,都给我爬上楼去!见大家悄声上了楼,又才问那花和尚,你到底想来做哪样?说!
请问大脚婶子,四十八寨的出家人中有一位姓万的“女半天”么?
我骂他:个挨刀的!你还要娶第十一门亲吗?
他声明:大婶子,咱只问一问。
唢呐说:今晚问一问,明晚搂上床!几百千把年了都不改老德行,你到底叫不叫人啊!
他答:咋不叫人?跟大家伙一样有鼻、有眼、有耳又有口!
唢呐说:猪狗有鼻、有眼、有耳又有口,可它们都不是人!听到噗一声,唢呐提尿桶照窗户泼去,只见那花和尚一脸尿流。他以为是清水,还张口挤眼地伸手揩抹。门杠也响起来了,唢呐才出声:捉他进来一刀劁了,省得日后祸及儿孙!楼上也轰隆轰隆响起来,尿罐不断飞出窗外,砰!砰!砰!像接二连三甩炸弹。“男半天”跟唢呐涌出门,吼声乍起:
活捉花和尚!活捉花和尚!一路吼喊到牛滚塘……

翠屹云天,层峦叠嶂
绿叶的选票不是给天空准备的
俯首向下,更谦卑一些
像大地那样缄默无语
对万事万物爱得深沉

(根据大脚讲述记录之三整理)
晚上闹闹热热,白昼难熬啊!天一亮,大家走了四方,我独自赶瞌睡,太阳偏西才起来忙活路。三层高的碉楼上下出进才我一个人。葫芦他爹的牌位和“天地君亲师”一样,一不替我拿主意,二不动手帮我忙,只冷森森地巴在墙上,到时候就伸起双手向我要。夜晚不敢动的鼠氏弟兄,白日里集合翻箱抄柜,争食核桃、板栗、葵花;呼噜呼噜咬打上三楼,又砰隆砰隆滚下板梯,他两个明明听见望见了,也装聋装瞎装哑巴。逢年过节,还得烧香点烛请坐上席,数他们在世的大恩大德,说有了他两位才有这幢碉,才有这个家。好像缺了他两位,照样会有的另外一个家不算家,照样会有的另外一幢碉不算碉;普天之下哪会有这个理?
往日,我把尿罐、尿桶提下一楼,总要回到三楼上,勾腰摸到窗户下,朝外听听动静,还要丢核桃、板栗下去探过了虚实,才敢下门杠开开门。送出满荡荡的尿罐,也只敢一脚门外一脚门里,眼睛还要盯住门外的窗户那边,耳朵听到皂角树底下。提进空尿罐也只敢一脚门里一脚门外,耳朵听到皂角树底下,眼睛也盯住门外的窗户那边。下溪沟里去挑水,走几步,总要站下来看一看,听一听,风吹草响,身上机敏的鸡皮疙瘩先报警。发现溪沟的大塘里影子晃,得立马回头看看坡上来的是不是花和尚。那晚上,十好几个尿罐为驱逐花和尚,光荣地粉身碎骨了。第二天早晨,我收过了半院坝的尸首,又下溪沟去挑水。咕咚一声,塘塘里绿波绿浪,我以为花和尚甩石块到水塘里逗我,丢下水桶跑上了坡顶。回头再望,见是鱼儿戏水,这才回到溪边。记得我当时挑水走到门口,开开门进去,才卸下水桶,就见唢呐晃荡起两箩筐窑货跑进了门。
我问:看你慌里慌张的样子,是不是碰见了花和尚啊?唢呐边揩汗,边上气难接下气地骂,一条癞皮狗!打从窑上挑起窑货上路,他就跟到后头咿哩哇、咿哩哇学吹唢呐,吹得老娘的心乱成了一包酒槽!抬手指指我,看你脸上水红颜色添了喜,那癞皮狗肯定翘起尾巴缠过你了。我也不让她占欺头,提醒她说;不晓得你留心没留心,他昨晚上的那张长脸齐窗户的上沿,你至少低了两个脑壳!你个子搭齐他的肩,正配对,他不找你,找谁个?唢呐是老妈子了,万一找上门来,也只能做他的老干妈!她说,唢呐这阵不得闲,晚上再同你结总账!又指指箩筐,一十七个,配足十八,你点点数吧!我说,管他好多,从今夜起,谁个屙,谁个倒,行不行?她说怎么不行,请师师做主嘛!
杠上了门,我刚上三楼,笃笃笃笃的脚步声又响进了院坝,不得不又竖起了耳朵。有人拍门,无口出声。但脑壳伸出窗口就认出是活佛,心火訇一声冲出七孔,下楼开门朝她脸上喷,你哑啦?险些骇死我了!佛爷按住胸口窝,连喊“花和尚来了”。又是他,在哪?佛爷双手抹着光漉漉的颈项喊佛珠,说花和尚拿走了她的佛珠。真笨!为哪样让他按在床上取走了呢?佛爷还口说:按你在床上!按我到床上会取走你颈项上的佛珠吗?老衲何曾言过“按到了床上”?啊,按在佛椅上是不是?她反倒高声嚷叫都不是!说她歇气时候取下放在石包上,见花和尚现面就起身跑,只听见背后脚跟脚的响声急,等她爬上一道高坎,听见“佛珠、佛珠”,还怪人家给她送了一个“佛珠”的雅号,直到脱了险,才知丢了佛珠。紫竹禅林的牌牌呀!老佛爷追问,该如何答复啊?我拿我的佛珠给她挂起说,成天在紫竹庵团转打野食,也是一条出不去龙宫的“门坎龙”,不晓得你为哪样怕他?
她说,身高似塔,足疾如风,胆又比斗大,岂能不惧怕?
我说,昨晚上已经晓得他脑壳上到底长了几棵红毛啦,劝你莫要当他的吹鼓手!她说,老衲未夸大。我说,烧火煮挂面!等两个吃饱了,去找他见见高低!她问,你晚上的活路放得下吗?
我答:你在门上给唢呐写几个字,喊她独自料理一夜。

芳香的奔驰 发表于 2008-6-11 13:51

往北过平洋地坝,前后左右一眼难望通头。岩石旮旯连岩石旮旯,不长树木不生草,自来是少男少女赶表向月的风水宝地。她朝前,我赶后。她停我停,她走我走;她快我快,她慢我慢,相隔半里路。寻进岩旮旯像寻进了天龙场的烟花巷,二面岩石高高,头上只见一线天。东一乘西一乘的稻草铺,没有挂“摩登女郎”的招牌,因为那是赶表盘歌、向月时弹月琴的去处。不过当时,屎尿气实在难闻,只好趁早同它拜拜,绕道十八湾。两匹梁子一道湾。这匹梁子不同那匹梁子,那道湾不同这道湾。无论山丘的大细光秃,沟岩的深悬短长,山道的平陡远近,都不像历朝历代的走马灯,老是一张嘴脸。过湾湾的时候,佛爷站到头匹梁子上做哨兵,四下瞭望,让我朝前过头道湾;等我到了二匹梁子上做哨兵四下张望,佛爷才进头道湾。我两个像蛇蜕皮,一匹梁子一匹梁子,一道湾又一道湾,不紧不慢往前移。
你看,你过来看呀!动身过第九道湾的时候,佛爷到岩脑脑上指脚下的路说,花师在这葫芦岩下提走了老衲的佛珠!我连退了两步,才勾身朝下看,葫芦岩一两人高,去路由岩脚脚踩住,来路由岩脑脑顶起,背煤、赶场、走人户,都顺这窄窄的山脊下到梁子脚,再折身沿那壁老岩的脚脚回到葫芦岩,或是顺葫芦岩到梁子脚,再爬上葫芦岩脑脑上;千人万人都得绕那个歪嘴葫芦把。佛爷的佛珠就丢失在这葫芦把把上。
活佛说:出家人嘛,佛珠会归还。若是“探子”,将留下冒充紫竹法师呢!
我说:这个问题要看他老不老实,你不是说天龙口晚晚上喊“逮住花和尚”吗?
活佛说:未空过一夜。
我说:那好,我两个今晚上就捉他活的……
“艺术品展览厅”曾是活佛的禅房,她在里面与佛神鬼混了半生。七步进深的长五间大瓦房,木柱头,木板墙,没有楼,已有五百六十多年的历史,曾供五十三代僧尼跗坐修炼,现只能在“紫竹庵”模型中见到它的尊容了。紧隔壁的“素菜美食厅”是我的禅房,那块陈设四十八寨闷葫芦的“阴沉木”案板,曾是我的床铺。“阴沉木”知道吧,也叫炭化木,是一种长期浸入水中也不致于腐烂的木料,它因山崩土埋于地下长成,为稀世珍品。床下有地洞通金盆溪,曲曲弯弯,长达二、三里路。现改在厅外,成为通阴曹地府的风景点。老板为启示后人,不让移动地方。当时世道乱纷纷,我退到二线时,放下那床脏兮兮的纱帐罩住床铺,又在床前的石板地上摆一对大鞋,拿我这粗胳膀壮腿的老妈子,镇慑那些折柳撇花的二流子。我同活佛床铺对床铺,只隔一堵板壁。当时我懒得烧檀香,钻进被窝中就睡瞌睡。霉臭气气熏人,眼睛不愿睁开,耳朵偏愿做“调研员”,拿活佛的噗鼾立了项目。
花和尚,逮到!逮到,逮到,到到到……
佛爷也惊醒了,两个出禅房,顺廊檐摸往烟花洞探虚实,我们的心同耳朵,一齐在天龙口的吼喊中轰轰隆隆。不怕是假,怕是真。可是当天井里传来了脚步声,胆子会忽然壮了起来,跳下阶沿坎猛追出山门,只听见金盆桥桥板在对面悬岩上砰隆砰隆。但深更月夜防埋伏,不得不回来。封严了洞口才隔出的烟花洞,左临岩的小洞上开窗,右手洞壁的隙缝处安了木枋门。两个顺门缝望去,只见灯亮不见人。回身往左出斋食房,才发现封洞石墙的窗门里漏出来亮光,虽然影影绰绰,也看得见窗口里伸出一棵朝天的竹竿,我当下断定天龙口的吼喊就出自老佛活的口。活佛一个金鸡独立,脱丢了一只鞋,又脱线袜在手。大脚甘愿蹲下让她踩上双肩,拿臭袜子封了那竹筒筒的臭嘴。从此,老佛爷吹她的竹筒筒,我两个睡我两个的安稳觉,一方不再打搅一方。
看你,看你,挤老衲巴板壁罗!佛爷当夜还说梦话呢!我踮起脚尖跳到那白皮纸糊过的窗户下,禅房里的美孚玻璃罩子灯不曾拧熄。我舔通窗纸往里头一瞄,她身子紧贴板壁,空起大半边床铺与被窝,又出了声。腿压着你了?但腿一抬,砰隆!碰响了板壁,又随即伏过身来,让那条腿和同边的膀子压上了空被窝。活佛一来到人世就独自睡死娃洞的岩板,老佛爷抱她进庵来,又独自睡神帐缝的吊床长大。老佛爷嫌她好抬腿压人,才不让她焐脚,只有独自滚草席。当时,我心中好难过,抱被窝枕头来陪伴她。两人两被一乘铺,各自管各自的冷热。她扯开了噗鼾,我也渐渐听不清夜风呼突呼突卖力诓哄窗纸的声音了。
你也嫌我抬腿压人?我惊醒了,浑身觉到了拳打脚踢,耳朵里灌满了佛爷的喝斥:嫌老衲就滚!嫌老衲就滚!嫌老衲就滚!我被踢、打、推下了床,滚!滚!滚!我提起被窝出了禅房,她才住声。我当时实在困了,提起被窝枕头在我禅房的春凳上睡了。她又扯开了噗鼾,可我再也合不拢眼皮了。几十年来,我望着她长大,曾长年累月帮老活佛泡黄豆、磨豆浆喂活她,却从来没有想到,她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啊?记得鸡子已经乱叫了,廊檐上忽然传来了响声。我睁开眼,那个汤圆大的光疤,正从我床上的蚊帐顶顶滑落到了空铺上,滚过来,滚过去,说像萤火虫,又比萤火虫亮;落到石板地上,又滚过去滚过来。接着,又跳回空铺上去滚,跳到蚊帐上去滚。我感到花和尚来了,伸手摸家伙。那对大鞋忘丢在活佛的禅房里了,虽然是布鞋,也比空起一双手好,可惜远水已救不了近火了。我抓了几把被窝,最后提上手的是个冬瓜枕头。救命啊!听见喊声,我跳下春凳开开门,又停了脚。原因嘛,怕又是梦呓。救命啊!活佛又大吼一声。我丢下枕头发出号召:逮住他花和尚!
八字胡,是阎王刺!活佛答。
薅住他的小茶壶!我下了命令。
冲入佛爷的禅房,扭亮了罩子灯。我在阎王刺的哭唤声中提出床下的尿罐,空空荡荡的尿不多,又挎下裤子往里头屙,喊她牢实薅紧!昨天转游了一天,喝水太少,一泡尿不满一碗。我喊佛爷也屙一泡。活佛说她没有尿。我说,滴两小颗也要滴!没防她大慈大悲松了手,放光胯啷当的阎王刺跳下床逃出了禅房。也是阎王刺在劫难逃,我慌慌张张丢在门外的冬瓜枕头绊他倒在廊檐上。我撵出去把他按住,喊佛爷提尿罐,拿火钳。阎王刺哭哭啼啼地哀求,我顺口稳定他的情绪。狗东西抓壮丁捉走了大脚的葫芦,大脚早就起心理麻他了,这回正好凑汤下面条。佛爷提来了火钳,阎王刺要表现表现,双手捧起尿罐自己喝。本来已无事了,可他那根雄起的老鞭子不低头,我薅住一口咬得他妈呀娘的告饶,自己也满口血的捧起脑壳,差点呕出了肠肝肚肺。

在阒无人迹之地
不一定能找到静
怀揣着静四处寻觅
发现静,只是在蓦然惊觉中

(根据了了佛《录音带》之一整理)
老衲相中了他?天大的笑话!
你们想听,那我就讲!
那天的午时,透过亮瓦的日光,还在娘娘的莲花座上晃晃。老衲正坐在佛椅上打瞌睡,老活佛下山化缘未回来,庵里仅有老衲与娘娘人神一双。
佛姑姑,您的福份真大啊!
老衲迅速扒动佛珠睁睁眼,见那身罩杏黄袈裟的和尚正行佛礼,随即又伸手抹去嘴上的涎水道:何福之有啊?一无家,二无室!
姑姑这个家挺美,与花果山、水帘洞差不离。
法师观赏过啦?老衲考问。现刻有兴趣观光观光吗?如果姑姑愿意施舍,晚僧自当终生感谢。嘿,嘿嘿,他连“嘿”过三声说,走马观花,走马观花,还没到过烟花洞。二人先后出佛堂。进了一口天井,两团圆圆的身影缓缓前移,四只脚像在丈量桃花石板的长短,六寸长的脚与八寸多长的脚,不落后,也不赶前,又无言语,似乎都在计算桃花石的大小,或者谛听左手神树上的佳,佳佳,佳佳佳,乌鸦的好哇,好哇,好哇。但是,老衲断定他八成是花和尚,就进一步考问:法师也知晓烟花洞吗?八寸大脚不动了,上顶的葫芦答:咱只听讲过,纯属传闻,不是定论。这十二个字一出口,忽然问老衲的名和姓。老衲答:既无名也无姓。老活佛由死娃洞抱进庵才取名蛮姑,苦命的蛮姑。
依咱看呀,蛮姑不蛮,命也不苦。
不苦?苦得像浸泡在黄连缸里!关进烟花洞一十二年,出来后方知天上还有天,山外还有山。八岁那年偷看写花师的志书,还趴在板凳上吃过老活佛的“笋子炒坐墩”啦!法师知道“笋子炒坐墩”的意思吗?就是篾片打屁股!当场交出了线装本,转过身又偷看手抄本。为防老活佛没收,前前后后手抄过八套!不瞒法师说,当今,老衲仍觉得花师有才气。
高见!高见!老资格的高见!
什么老资格不老资格呀?此处乃紫竹禅林,法师休要妄言!
他行佛礼低头认错。进烟花洞必经一条不见四向的暗道,老衲怕他碰伤、倒伤,伸出手扶他一把,他又退又闪,连声“阿弥陀佛”,好像面临一个大麻风。老花师身材不高,洞门修得也矮,他小花师高朗朗一个,老衲装不知,实想让他受一次教训,碰一碰额头。可他多远就低下了头,叫人更疑他是老花师的后裔,不但知道洞的高矮,还知道洞的深浅。
太美啊,比花果山、水帘洞还绝!
紫烟与法师颇有缘分。老衲奉上佛茶(苦丁茶)说。
可惜,平僧这一世已不可能啦!他品一口佛茶,话题一转,又说特来打听一位同道。见老衲点了点头,就问:四十八寨附近各寺庵,有位出家不久的秀姑么?老衲又生了气,劝法师别再设圈安套了,蛮姑就是蛮姑,如何又出来一个死对头——秀姑了?这位秀姑姓万,名秀山,长老托咱问问。法师也学文学家空口说空话,什么“秀山丽水”,四十八寨多的是“凶山恶水”……老衲的话未说完,天龙口传来了佛堂上香客的呼唤,便示意他等候,转身出门,一路答着跑进佛堂。香客是阎王刺的“暗哨”,可他半蹭矮矮的身子随后跟了进来,老衲只好装未看见。“暗哨”见他矮小,也不盘问,抬脚出了佛堂。喊他走,他当时说他舍不下烟花洞。三绵两绵,天龙口出了声:
活捉花和尚!花和尚,花和尚,尚尚尚……

芳香的奔驰 发表于 2008-6-11 13:51

这时,他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说他有意托活佛的宏福藏藏身。老衲问他躲到何处?他未答:就跳上神龛,钻进了娘娘的神帐。老衲随即跪上棕垫敲木鱼念经文。杂乱的脚步声从佛堂前的一口天井、二口天井、三口天井到了鼓亭、钟亭,老衲装做不知。人影晃进了佛堂,拉独凳坐来香案对面,看见是八字胡阎王刺,老衲也装眼睛瞎。那只手贴香案伸了过来,又装看不见。等他得寸进尺捂住了木鱼,才照那骨节猛敲几棒,他缩回去抱住满佛堂双脚蹦。呀,老衲以为是流氓地痞呢!说!阎王刺双手叉腰吼,花和尚来过没有?老衲站在佛堂里还问,老衲吗?他答:老爷指那个“探子”?为何早不说?人家后脚出佛堂门,你前脚进山门,老衲怎知藏在何处?老衲说着,摇手示意他不可声张,又带路到庵后对地洞努努嘴,他的文明棍一指,就跟随“暗哨”与保安队顺地洞追下岩去了。待老衲回佛堂,那花师留下的一泡尿水,正顺观音娘娘的莲花座淌下神龛来。
[喂!你为什么让磁带空转?
老衲口讲渴啦,需要解渴。
板眼儿不少!给你提一壶水,看你再耍啥花招?
老衲讲至何处啦?
你问我?是你讲呀!
讲家已忘,听家负责提醒。]
他得了你的佛珠?
不错。一位紫竹禅林开山鼻祖——花和尚的微孙子的微微孙子,又有何资格得老衲的佛珠?拾金还不昧呢,何况佛珠比金更贵重?老衲当然趁下山化缘去寻找。那一天,老衲寻进嘎嘎城,正逢保安队追他:花和尚!花和尚!快堵住城门捉活的!逃跑的他一见老衲,高个成了矮个,与拖地的杏黄袈裟旋风一样旋飞了我的草帽,待老衲连追带扑地拾草帽在手,保安队已追进了教堂。老衲绕往教堂后门,出来的高个是穿黑教衣的洋神父,只好背过身来装看柏树上的鹊雀窝。哪知又出来一位穿黑衣的高个,背对着老衲与保安一个一个握手,才知自己又被他骗了,后一位穿黑衣的高个才是真正的洋神父。
后来,他下了乡,阎王刺也追下了乡。
小径山路,关口岔道,处处布了保甲暗哨,又有保安队巡逻,都想逮住他获赏一百一十八枚“袁大头”。那天,老衲独自寻他,只有自己的身影做伴。当溪流横断了路,黑影一飞而过,老衲则要提起鞋袜裤脚,一步一步往前趟。黑影应是他,他该是黑影,陡坡岩坎当前,他嗖地扑将上去,老衲则要勾下腰身,拿手当脚往上爬;面临下坡,他又似箭出鞘,唰地窜出老远老远,停住候老衲一步一步靠近。靠近了,他又溜得很远很远,逗老衲再追再赶。横过马路,老衲才提起脚来,他就唰地飙出好几尺,老衲一脚合上了,还强求原封原盖。有时,他跳往左手逗一逗,有时又跳往右手逗,甚至悄悄藏往老衲的身后去躲猫猫。不过,老衲停脚,他就贴身静候;老衲放慢脚步,他也悄悄咪咪放慢脚步;老衲坐到路边的岩石上歇憩,他就无声地守候在老衲的脚边,寸步不离。想他如何乖,他就如何乖,乖到有口不讲话。除开伸手动脚打他踢他,他也伸手动脚打老衲、踢老衲之外,老衲说他好,他不出声;老衲说他歹,他不出声,老衲喝骂他,往他脸上吐口水,他也不出声。吃喝讲说与评论是非乃口的权利,你有口为何不开?老衲问他,可挣破了嗓子也听不见他的回声,畜牲有口还叫唤呢!拖上宰凳的猪,又挣扎又叫喊;打急的家狗不惟汪汪汪汪,还要裂嘴龇牙咬几口呀!但他有口不吃喝,有口不出声。有口不出声的动物:死人、死猪、死狗、死鸡、死雀鸟……
快栽快割!快栽快割!十冬腊月布谷鸟为何鸣叫?老衲正张起耳朵来,对面的岩山又吱嚓吱嚓响起来。片刻间,仿佛黑云骤然盖顶,面前的偏石板唰地暗将下来。待老衲回过来神,一领杏黄袈裟又双手合十地现了面。他双手递来那佛珠,垂头呆脑不开口。老衲跳起身来一指,个活回来的死人,快滚开!转身便跑。阳光耀眼,箐林往后唰!唰!唰!恨不能遇上一辆汽车爬上去,远走高飞。大概过了两三匹梁子,放慢脚步回头望去,那颗闪亮的葫芦正顺箐林的梢颠飞来。老衲神乱心慌,回身一脚踩在鹅卵石上,几个翻身翻下了岩坎,赶快爬往箐林的深处躲藏。师妹、师妹。咱是活人不是死人呀!声音又低又和气,确实不像死人,老衲便轻声呻吟。箐林响动起来,那白布袜子套和尚鞋的门板脚,落在老衲身边、脸前。老衲移动身子,不让他接近。怎奈他跪下将佛珠给老衲挂上,念过“南无阿弥陀佛”,就跗坐地下捧去了老衲的脚,脱了鞋再垮臭袜子,又吐口涎在手心上涂抹过螺丝骨,才开始推拿按摩。老衲将错就错,连声唤痛。再轻就不中啦!活佛得咬牙挺住,别怕,都是禅林弟子嘛,干啥怕咱呢?我说,侍奉死人的人,从来不会怕又活回来的死人。咱真的是活人哪!看,部件齐齐全全。我说,算活人,也属死了又活回来的活人。中中中,死人活人都中!不过咱拜访活佛只想问问,四十八寨有一位姓万的出家姑子没有?她小名秀姑,学名秀山。我怨他明知老衲名蛮姑,又瞎编出一个秀姑与老衲比高下。他采草药放进了口,伸出中指让其余四个指头学爬,表示说了假话算乌龟。难道你仅为此事涉水爬山来四十八寨吗?老衲追问。他又摇玉葫芦又嚼草药,口角挂起药汁鼻孔里还唔唔唔。老衲摇头表示听不懂。他吐出嚼过的草药在手心上说:专程来此接受咱那老老前辈的老老传统再教育!又放嚼过的草药入口,老衲捂住口也未忍住笑,问他接受教育的成果是否丰硕?他嚼得嘴角淌绿水,拍得肚皮砰砰砰砰,摇摇手,指指老衲,又指指自己,表示收获全在肚子里,如老衲不信,可以考问他。于是,老衲点了“花和尚治病”那段古今奇闻。
唉!他将嚼绒的药敷上老衲的脚,边笼袜子边叹长气。天家员外府第为四合院,坐东朝西。正当太阳傍山时候,咱那老老前辈一露面,正房右手窗口里唰唰唰唰闪金光,“金箍棒”几家伙射花了他老老人家的眼。老衲伸出大指与食指合成的圆圈更正,哪是“金箍棒”?圆镜的反光,约会的暗号。对!难怪他老老人家的右手略略举过耳朵,像在赶苍蝇。本来只长草药单方,看病下药,推拿按摩,可天家员外喊他拿黑纱帕蒙住头脸。蒙住头脸,那叫啥玩艺儿呀?四十八寨的迷腊。老衲答。他可并非驱鬼治病的“迷腊”呀!老衲点破说:黑纱帕专防你家老老前辈同病人眉来眼去。他说:喂喂喂,病人是男是女一概不知,厚厚的白土布蚊帐里,连探照灯也射不进啦,干啥老将他当公子哥儿呢?老衲说:“迷腊”凭唱词与神鬼对话,天家员外还想用编唱词来分散你家老老前辈之心思。他说:谈何容易!禅林签文薄子上的歪诗全是他老老人家所编,唱三宿五宿没问题。事实上,老老人家地北天南、天南地北唱到二更天,天家家族、邻居伸伸懒腰,告辞回家去蜷冷被窝了。唱到三更天,员外夫妇见他老老人家已痛改前非,打打哈欠去烧洋烟了。唱到四更天稍过一点,守护的婶姨娘嫂与奶妈子,一个一个歪倒在垫了棉被的竹躺椅上,海螺、牛角一齐对吹起来了。
后来呢?老衲发觉他说的比志书上写的生动,急着追问。
说法有俩!他举高两根指头,一说蚊帐里躺的是他老老人家的老相识──员外的小妾。一种说法,蚊帐里躺的是员外小妾的女儿三小姐。三小姐不知老一辈的瓜葛,也想结识他老老人家。不过,都肯定捞开蚊帐扑上床,四条棒头蛇盘住两根长颈脖子,夜壶嘴嘴对开了夜壶嘴嘴……
错罗!错罗!老衲强忍住笑宣布,看来你那老老前辈的艳闻有几个版本。据农家口耳相传,说天家的千金患痢疾,屙肚子,已不能下床。当时伏身在床头的荷叶枕上,听你那老老前辈的签文入了眠。你那老老前辈扒开蚊帐,将臭屁股当颜容一阵干咂,待闻到大粪臭气站起身,就被过足烟瘾赶到的员外夫妇拿了双。
他辩说:事实上,土布蚊帐并没捞开,他老老人家正掀开蒙脸的黑纱帕喝盖碗茶;赶到的员外夫妇并没有开口。旁边鼻孔里的牛角、海螺声也没有停,倒是他老老人家自己放下盖碗茶唱了起来:
上了当啊,上了当
下回莫学这回样
下回若是把病退
千万千万要点亮
员外上前挑开了他脸上的黑纱帕,生气地指指油灯的火苗,意思说灯还亮着,你尽胡编!他只能跳起身吹灭高脚油灯,蒙上黑纱帕再唱一遍:
上了当啊上了当
下回莫学这回样
下回若要把病退
千万千万莫点亮
啪、啪、啪、啪的耳光一阵响,他老老人家左右开弓扇自己的脸,直到口鼻挂了红。
天龙口忽然炸吼:活捉花和尚!花和尚,花和尚,尚尚尚……

芳香的奔驰 发表于 2008-6-11 13:51

回忆是遥远的明天的事儿
今天,我还在美好未来的畅想中

(根据了了佛《录音带》之二整理)
老衲催他快逃命,他一巴掌封了老衲的口,给老衲穿上鞋,就不由分说地拉上背开跑。四面的牛角嘟嘟嘟嘟,哨笛与“活捉花和尚”的呐喊此起彼伏。老衲害怕,双臂只好缠住他的脖颈。让他的双手亲热老衲的下身。幸得他熟悉山道,直下金盆溪,才将那掏心的吼声甩开。一路上,遇到岩坎,他先跳下去,才伸高两扇大巴掌,让老衲搭脚,次次都是下沉在他怀里了,才放老衲的双脚落地。过溪时,面临不知深浅的绿荫塘,他放下老衲就跑去岩石背后,老衲以为他去解溲,他却抱着袈裟内衣,只穿一条短裤回来。将一包衣服塞给老衲,一只手把住老衲的后颈窝;躬下腰去,又用另一只手托住老衲的膝盖弯;一下将老衲仰面朝天地平抬过头,顶住了老衲的臀部。未听见水声,只觉得身子在晃荡,只见绿叶间的白云隐隐现现。过了金盆溪放下老衲,他穿上了鞋袜、内衣,又想来背。老衲觉得他不正经,转身开跑,他追将上来,点了老衲的额头两指头,才套上袈裟开始爬岩山。遍山悬岩陡坎,他挑选最矮又有树枝可攀的地方登攀。上岩坎时,几乎次次将老衲架上他的脖颈,让老衲抓牢了树枝或藤条,又双手托起老衲的双脚,甚至举过他的头顶,直到老衲站立上岩顶了,才另寻他自己登攀的路。至一壁黑岩下,他那茶壶嘴嘴冲破小衣(短裤),雄赳赳逼将过来。老衲又退闪又摇手,告诫他,休得如此!休得如此!他却拦腰提老衲抵于岩壁上。
树啊,树啊,快来看啦
大法师学老老祖公
也拿师妹当老蛇
缠住“私晤”啊!
他的舌头又入了老衲的口,老衲提醒他“树上有暗哨”,他才放开老衲穿上裤子,一路披着袈裟钻进了箐林。近处咔嚓咔嚓,远处咔嚓咔嚓。白岩照本宣科:咔嚓咔嚓。往前不远为木桥,老衲耽心他遇上巡逻队,立刻钻箐林、绕刺丛、爬岩石、走捷径,一路小跑去阻截。小白岩成了传声筒——
花师饶命!花师饶命!老幺一定投降。老幺头顶上无半片瓦,脚下无半棵草,想塘子里头摸大鱼,发一笔横财,得到那一百一十八块小洋,下半辈子好养家糊口,才加入“暗哨队”,专管盯花和尚的梢、跟花和尚的踪,向幺老爷报告花和尚的在处……暗哨有多少人?老幺不当头头,怎个晓得?反正布满了四十八寨的旯旮角落……有没有枪支?“撵山队”有几棵吹火筒;“搜山队”有刀刀标标;我们“暗哨队”连打狗棒也无一根,只有娘老子给的拳头脚尖……要不得,要不得,要不得,法师拿老幺当外人罗!这些大明其白的事,连三岁的娃娃都晓得,老幺只说了个大码目就奖赏,只怕糟蹋了这两块“袁大头”呢!老幺守哨个多月,白天做不成活路,晚黑睡不成瞌睡;又端自家的碗,连草鞋钱都不见一分半文呀……用作吃饭喝茶。法师万一要赏老幺只能瞎子见钱眼睁开,厚起脸巴伸长这两只手杆啦!只考虑枉道钱得多了,老幺来世还不起啊!这样吧,老幺再讲它几条。比如“撵山队”,百多号人,百十棵“俄枪”。“俄枪”,法师晓得吗?一扣扳机,“叭”就是一声;枪子子落时,又一声“公”;叭——公!叭——公!叭——公!此外,个个手里拿起竹筒筒喊:“活捉花和尚!”还有哨笛、牛角帮腔。走迄哪,喊迄哪,不分见到与不见到,活像一群撵山狗,只管汪汪汪。其实,他们跟“暗哨队”一样,并无活捉花和尚的责任,只把花和尚从箐林里撵往寨上大路旁,去钻“捕捉队”的笼笼……对对对,“捕捉队”的责任才是“活捉花和尚”。他们三五个人一组,有枪、有刀、有标标,专管扎守路口要道,不出声,不露面,见高个子就捉活的。听清楚,老幺把他们的暗窍点破,你好事先提防。他们不躲在路边的树丫巴里,就躲在路边的岩坎上,等你一露脑壳,就罩下来拦山网,迄脑壳到脚底板笼起,拿你当山羊、黄麂捉活的。树树有洞,岩岩有洞,你就得警防暗箭,那箭头是一颗钉子,虽然不会丧命却有昏昏糊糊被擒的危险。寨子边的茶水棚棚,千万不要歇脚,你的屁股一粘板凳,就休想站起身……你看你看,老幺尽扯蒜皮鸡毛,把黄金白银甩丢九霄云罗!那天,我在教堂盯花和尚的哨,见你逃进来脱丢袈裟,几大步飞入了经堂,我连忙出门应卯。丘八追到,我贴胯胯的左手指往左后门,一路脚步响出去了。可不到半顿饭的工夫又回来了。我正心慌,头顶上一只大手又指左后门,涌进的丘八又涌出,你说他是哪个?教﹏会﹏的﹏大﹏牧﹏师!他我多来咪发,配合到家,丘八着麻罗!你脱丢在教堂的袈裟,老幺当下拾得,随手擩进饮食袋袋,才麻过丘八些的一对对二饼!你从晾衣架上薅去的黑衫衫,换下来由老幺替你物归原主吧!随借随还,再借不难……
活捉花和尚!面前小白岩的话未了,远远的天龙口就喊了起来:活捉花和尚!花和尚﹏花和尚﹏尚尚尚尚尚……哨笛也脆生生:咭咭咭咭!咭咭咭咭!咭咭咭咭……牛角也赶闹热: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吹的吹,喊的喊,乱如一锅粥,回声却远得清晰可闻,字字有音,小白岩回声小却也一清二楚。法师你请听,“撵山队”拢了!那个头目牛老歪厉辣得很,他要来找老幺,你得赶紧走……
情况一下紧急起来,云从老衲头上往后跑,枯草黑石头由老衲的和尚鞋下往后逃,两旁的箐竹唰唰唰向后倒。老衲扑倒了爬起来,爬起来一跑又扑倒。
喂!你朱老幺在跟哪个充壳子?
跟圆通寺的花法师涮坛子!老幺大声回复。
啷样子?圆通寺的花法师?你跟我少绕些弯子!
真的!队座快来结识结识,一回生,二回熟,又省得了误会,一弹绷可以射落三只雀雀。
大师兄!大师兄!大师兄……老衲跌跌倒倒跑出箐林,一见那领杏黄袈裟就伏跪于枯草石渣上:大师兄!老活佛下山前就叮嘱,四十八寨正逢人世浩劫,不可独自出山门;你说你只观赏观赏“天龙饮”与大神树,为何游来此处?他上来扶起老衲,说遇见了朱施主,七吹八吹吹开了牛队座捉花和尚的过关斩将。
咹?圆通大法师?千万莫开玩笑啊!四十八寨的幺老爷正逮花和尚,鸡蛋碰石头,断了修道成仙做菩萨的路子,一千个不值得!一万个不合算!当然,这世上姓花的法师何止一个两个?又敢承认姓花,足见心里头无鬼!但公事公办,还得以路条为凭!
大师兄摸出一页黄表纸便函递去。牛老歪接着晃脑摇头,乌唇上下开合。
喂!老幺惊问,你怎个也识得狗脚迹啦?
嘿,幺老爷手把手地教!
那你为哪样倒倒地拿起看呢?
本队座递把活佛读给你我听!
老衲赶快接来一看是路条,胡诌成了信函。
阎幺先生雅鉴:
吾佛门圆通花大法师,赴四十八寨传经布道,深望先生鼎力相助,严防肇事生非。
南无阿弥陀佛!
圆通禅林无为
老衲就这样领大师兄上了不算路的毛狗路。到了紫竹地盘上,抬手蒙蒙自己的口,向他摆摆手,表示不许他讲话。可他搂提起老衲就连咂带咬。急什么?挨到烟花洞!他点了点头,老衲才撇一截岩柴在手,领他盘来又绕去,快步赶路程。有时听见路上石子响,就是不见人;有时见玉葫芦在枝叶间闪现,又听得见嚓嚓嚓嚓的脚步声。老衲忙刷去拦路的蜘蛛网网,忙拉开绊脚的刺条,还要忙竖起耳朵听前后左右的动静。进了通往紫竹庵的地道,蜘蛛有板栗大,天罗地网一层又一层。前不久,老衲曾谎指追捕他的便衣队走过,此刻又网了个严严实实。进洞走了将近一半,老衲转身拿蛛网缠裹的枝条指戳地上,又指指自己的鼻子,再指指背后,要他钉在老衲站的地方等待消息。正当春凌浸骨的季节,怕他受寒,又示意他选择个避风的地方;见他点点头,又才转身拿那沉甸甸的枝条作前锋,一路扫刷着蛛网往上爬。兵荒马乱年月,禅堂神龛下的盖板日夜不上锁,这地道不知接济过多少遇难遭劫人。当时,老衲磨开了盖板,入耳的还是天龙口的歪经──活捉花和尚!牛角声更响,哨笛声愈脆。老衲随即回转,示意他伸过耳朵来,说只有再与娘娘共患难一条路可走了。他又点了点头,老衲才拉住他的手,一路小跑上洞去。出了洞口,他还没抹去头上的蜘蛛网,天龙口就一声炸吼:了了活佛在不在?在不在﹏在不在﹏在在在……
在!因为喝问声出自一口天井,老衲双手合成筒筒回应了一声就拉住他跑进漆黑的过道直到木枋门前,拉下门扣搡他进了烟花洞。扣上门跑回禅堂门口不忘吩咐:老衲这就来!跛起一条腿去到一口天井,见又是阎王刺与他的便衣队,就提裤脚谎说伤了螺丝骨,未曾下山去化缘。阎王刺掂动文明棍扒下老衲的袜子,一触到敷上的草药,老衲就护住叫唤。未料到他喝问:不曾下山为何不擂鼓?老衲说:出家人管不到吃皇粮人的事。废话!上次有约,一旦发现花和尚到紫竹庵,立刻擂鼓报信,为何不执行?老衲说:刚才去击鼓,你又鬼喊剌叫,为何不问你自己?咹?花和尚在何处?他捏起圆通禅林无为大活佛的信函去会你了!这时,第三口天井报信,说地洞的盖板未盖。走!阎王刺提文明棍拿老衲的玉葫芦当木鱼敲了一声:你得带路!老衲闷了片刻,推说庵内无人看管,要离开只能由老活佛安排,衙门管不到佛门;又扯要他说清楚,为何辱打出家人的脑袋?活捉花和尚的任务压倒一切,你们禅林的人能推卸责任吗?老活佛那里由幺老爷去讲,至于将才那一小棒嘛,不会致命,怕什么?等得了捉花和尚的赏,幺老爷拿给你一两块小洋吧,如何?走走走,带路!
跛脚带路,假跛脚成了真跛脚。来到洞口,老衲迟迟疑疑不提脚下洞。阎王刺催命:走走走,放跑了花和尚,幺老爷要拿你问罪!拄着紫竹的老衲,吃力地移动脚下洞。阎王刺又吆喝便衣拿紫竹竿子让他做拐杖。一跛一跛往前移,不断停下左看看,右瞧瞧。喂喂喂,阎王刺改了口:幺老爷要节省那两块小洋,你还是转去念你的经文吧!
你在唱歌啊!老衲那一棒不白挨啦?
幺老爷不喜欢你,会拿文明棍敲你这葫芦么?他伸手来摸未摸着,擦身过去了。老衲让紫竹杆开了斋,着实“乓”了一下他头上的炖钵帽。啊哟哟哟哟,他一路喊叫着石头、石头,说洞顶上落下的石头打了他的头。可能他真正产生了错觉吧,也可能顾及脸面有意撒谎。当时无人质疑,事后又未曾对证,至今仍是一盆浆糊。老衲只记得回到地洞口下,用尽了力气也未能推开盖板。大师兄情况一定危急了,但只能绕经天龙场回庵营救。十八里山路,曲曲弯弯的小径一半,陡坡险道一半,垮进山门时,身影已东斜石阶下。两耳的轰轰轰轰与啪哒啪哒的脚步进了暗道,当啷一声,绊着了棍棒也未停脚。手触着了悬吊的门扣,才发觉门已经开过,还以为他与老纳在“躲猫猫”。回身转去拾那根棍棒在手,见是老活佛的花椒木拐杖,不知为何失去了黄铜龙头,心中顿时生疑。可是当时,一见到大囤箩就认定他藏在里面,因为高高的囤箩不可能看见他那颗玉葫芦。舀来一葫芦瓢凉水泼将进去,无动静,还戏说:昔日的囤箩装稻谷,今日的和尚装囤箩,这紫竹庵的古怪实在多,难怪灯草会打破了锅啊!仍无回音,又爬上春凳纵身跳进去捉活的,双手却只抓住了囤箩口,反遭空囤箩倒扣在地上了。衣柜背后空空,只有床底下可藏身了。天呐!破袜、烂鞋子,跳蚤成堆堆呀!你经受得住吗?威威武武一个男儿汉钻床脚,不怕人笑成歪嘴和尚吗?没有回声。伸进无龙头的禅杖碰碰,只有坛坛罐罐响,那是老纳起夜用的尿罐呀!你口渴了,为何不去斋房里找水喝呢?老纳提出了尿罐,说:再不出来,弄脏了衣裳,你自己背下姑娘龙潭去洗干净,还得用头顶起晒干啊!不这样,你会连吃荞麦也不会知道粗细呢!

芳香的奔驰 发表于 2008-6-11 13:52

床下没有人。老纳站起身,忽见床里面的纹帐微波细浪,就丢下拐杖跪上床,移动膝盖,摆开双臂扑了去,看你再往何处躲!砰!回声出自纹帐那面的板壁,疼的是老纳的光葫芦。什么花和尚啊?黑商户!假牌照!商托!
可是,当时的老纳并不落心,总觉得人家开开门是留门等候。于是脱去绊脚绊手的袈裟,蹬落两只鞋,线袜赤脚摸进了烟花洞。进门的右手为经书房,老纳背贴高高的书橱,攒紧两个拳头,立起耳朵仔细听。左右无动静,前后无动静,上上下下无声无息,踮起脚尖,躬下穿夹衣夹裤的腰肢,架势像与他躲猫猫,心里却盼望从他背后跳起身,突然蒙住他的双眼,让他自愧还缺少他家老老前辈的胆气。摸到书橱档头,猛地向右转过身去连薅几把,只抓得了两手的空气。一气追到二排书橱、三排书橱、四排书橱;再折回三排书橱、二排书橱、一排书橱,转呀转呀转呀,还期望猛不防杀他一两次回马枪。虽然次次抓到的仍是两手空气,却仍自认聪慧过人,那热乎乎的心不冷,痴得不能再痴了。
哐当当,临岩的玻璃窗开了,风与粉色的雾霭荡漾着老活佛的串珠门帘,禅床前有一对隐隐糊糊的鞋。老活佛下山化缘,天天到夕阳西下才回庵,他胆大包天,一只小老鼠敢进老猫的窝!老纳扒开门帘,按上床去,噼噼噗噗,噼噼噗噗,先拿拳头下他的威。
个孽障!你还嫌疯得不够吗?
听见老活佛的声气,方知身下压了个祸害,一身骨头立马散了架。
头十岁就下姑娘龙潭背水爬三千八百坎,到日今,只留给了老纳两条罗圈腿。当时一脚挨一脚盘到那转过幺磨的书橱档头,伏跪下去,脑门贴冷石板,臀部出人头地的昂然顶住天。丝线穗子忽然滴溜到老纳的后颈窝上滑来滑去,那是紫竹庵的桃符——竹篾片。老活佛又紧紧握在手里了!
当时,老纳曾记起来与它初逢的情景。认错不行吗?才七八岁的姑奶壮大胆子问。认吧,老活佛说,劝你莫让人家挤浓泡疮!花师他人沉了龙潭,我直言,名字还上了志书呢!志书?老活佛惊问:何处有志书?我答:藏经房。听见唿唿的声音,回头见老活佛手里竹篾片在打她自己,只好梭下板凳拉住那挥动竹篾片的手腕,而她的头脸上已布满了指拇粗的紫血道道。我交出了手抄本,她连声喊好好好,说她在我这个年纪也读过那本志书,没有烧掉,自己应该首先挨打。承继禅业嘛,心中口上只能有佛!
可这回她不饶恕了。手里篾片触一触老衲的后脑勺;放值价些,端板凳来!了了也不指望她饶恕,一脚一脚盘出烟花洞,在过道里刹上那双鞋,滴拖滴拖进禅房加了两条裤子,才提起板凳,滴拖滴拖转来,不声不响躺上去,合上眼皮等挨。不值价!为何不脱光裤子?老活佛,羞呀!让你那大师兄花和尚摸,为何不怕羞?了了起身脱去裤子,又躺上了板凳。
天啦天!紫竹禅林终究倒败罗!几百年前,他花和尚砸了他自己缔造的紫竹寺牌子,几百年后的今日,他又回来阳世砸紫竹庵的牌子了!天啦天!
这块牌子迟砸不如早砸!该砸的牌子与其留给人家砸,还不如学花师兄自己砸!
说!到底改不改?本性改不了!当花尼姑也算本性吗?紫竹禅林本来承继了花和尚的衣钵,其尼姑怎能不算花尼姑呢?该死的孽障!她回禅房拿来一双线袜喊街:你看看,这紫竹筒筒上的臭袜子(老衲同大脚笼上去的):算不算你的物证?请老活佛在袜子上找出了了两个字!她又回了禅房抱来了杏黄袈裟:这该算你勾引花和尚的凭据吧?请老活佛回答,花和尚为何不脱袈裟在了了禅房呢?天啦天!早知有今日,当初该让豺狼嚼碎你这贱骨头,何苦抱进庵来污秽禅林啊!
算罗!老衲说,老活佛抱了了进紫竹佛门,不也图用了了的今生圆自己称佛称神的梦么?算得上“慈航普渡”吗?了了无意做佛做神。老活佛说:都不帮任何人做佛做神,紫竹佛门是你我的家呀!不不不!它是你们佛神鬼的家,不是了了的家!啪!啪!啪……她说打就打。当时老衲跳起身夺过紫竹桃符折成了三截。她跑出烟花洞反手拉门扣上了,说要擂鼓报告便衣队。不久,天龙口鼓声隆隆,但只听见了两声鼓响……

经不住风的诱惑
也产生了飞的臆想
只有沉甸甸的果实
抓紧秤一样的树枝
更显出成熟的分量来

(根据了了佛《录音带》之三整理)
命案?何人起的诉?
黄袍?登基?老人家们都未捞到油水,你们就别做梦啦!
老活佛为什么打花和尚?这个问题,花法师事后未曾讲,老衲事后又未曾问,你们真要寻根查由,最好去盘问当事人花如水,他不是还在人世吗?
据老衲推断,当时,烟花洞的门扣扣上了,他花法师出不来,便躺上老活佛的禅床睡了觉。因为老活佛惩罚老衲的物证,就是花法师脱在那禅床上的杏黄袈裟。一个外来的和尚睡在紫竹禅林老活佛的床上,岂能不吃紫铜龙头杖吗?何况,紫竹禅林老活佛们人人皆唾弃花和尚呢?更何况,紫竹庵内师徒争执由来已久呢?
什么?地洞盖板何人所盖?困在烟花洞的花法师盖不了,被盖在地洞下的老衲也盖不了,你们认定谁就认定谁吧!
什么?花法师被打了为何不走?那不简单?等老衲回庵呀!而且还有那杏黄的佛神皮。
什么?还有原因?那你们就编造吧!
什么?出卖情报?啊!老衲记起来了。他出钱向你家老爹买情报,仅通过老衲的手就有三次,次次大烟一百零八碗,三一得三百,三八二十四,共计三百二十四碗大烟,你得交公!
什么?老活佛为何过了很久才上钟鼓亭擂鼓报信?这个问题嘛,你们只有打长途联合阴世的马老先生,代问老活佛老人家自己了!
当时,老衲困于烟花洞正无出路,门扣忽然响了一声,钻进来一个血葫芦,背后背着老活佛。花和尚又回来了。老衲拾起已成三截的竹桃符喝斥,你是何人?敢欺侮活佛?快快滚出去!
阿弥陀佛,紫竹庵咋啦?他摸出龙头杖的黄铜龙头放于桌上说,咱一来归还缴获的这玩艺儿,二扶老人家前来交待清楚,佛姑你别出口伤人,中不中?此次,咱特来老前辈的故居见习见习老传统,还望两位师傅多方关照,怎么都吃了生姜呀?老人家的不问情由,挥龙头杖打咱头破血淌还不饶恕,又上亭子击鼓通报便衣队。当局栽咱“探子”的罪名悬赏捉拿,禅林同道咋能打咱的冷锤呢?咱仨都端钵多罗,好孬共一个堂口拜佛念经,算一家人嘛!
老衲一指竹桃符,滚远点!何人与你属一家?便追打上去。他蒙住红葫芦逃往老活佛背后,老衲追打到老活佛背后;他闪身躲去老活佛面前,老衲追打去老活佛面前;追追逃逃画了十数个圆圈,老活佛仍装瞎装哑。他忽然抱起老活佛转着圈来抵挡,老衲跳起来专打他那血红的葫芦,他又举高老活佛遮拦。孽障休得再无理!老活佛这才出了声,他随即放下老活佛,当面下跪。老活佛赶忙扶起他,喊老衲上佛茶。当他穿上杏黄袈裟洗尽了头脸上的血,老活佛还给敷白药,又并肩送他出山门;但回烟花洞就卧床不起了。后来,老衲才知花法师吃了老活佛的紫铜龙头杖,逃上钟鼓亭就未曾离开。当时,他发现老活佛登梯上钟鼓亭,曾纵身攀柱翻上了钟鼓亭顶,准备顺神树伸过来的主枝逃往金盆溪,可是听见了鼓声,才又跳下来,收缴了老活佛第三次举起的鼓锤。
老活佛是怎样死的?自从老活佛倒了床,守护新媳妇的大脚,天天早起赶来紫竹庵喂她斋食,问寒问暖,特别要说明斋食从十八湾做来,未曾经过老衲的手,否则,老活佛就不张口,理由是防老衲下毒药。发现她情绪好,大脚就吹他一生踩着先祖的脚迹窝走,脚脚没离开过那窜窝窝,尤其在以孕药为龙头的繁荣紫竹禅业上,在以孕药为龙头的兴旺四十八寨人间烟火上,勋迹盖世,功德无量。大脚说,见她摇头就不再往深处说,如果眼泪花花闪,才调转笔头点题说:那孕药方子是紫竹禅林的衣禄饭碗呀!你老人家当初,若是不捏住那个方子,能够替老老活佛修那座高高大大的五级舍利塔吗?如果见她点点头,便明话明说:那方子拿到阴世不如一张废纸呀!阴世的死人都是阳世死去的活人,哪个再愿重复生儿育女的拖累啊?巴掌大一片纸,拿揩屁股也揩不干净!可惜如似水上画画,白费了大脚一番番唇舌。那天日上三竿,大脚还未到,老衲送豆浆去烟花洞,未进门就听见里面四处呼啦呼啦扑散,当看清从窗口跳上枇杷树的黄鼠狼,才猛吃了一惊。原来,茶水、斋食、杯碗一桌满地。摸摸那枯柴棒棒上的脉膊,吓得跑出来的老衲差点撞倒了大脚,只说出一声:她老人家圆寂了!大脚惊问:她老人家起身啦?快,快搜孕药方子!两个进烟花洞倒柜翻箱,翻遍经书,又挖撬地下墙上的石板,最后拿黄铜鞋铽撬开了她老人家合起的两把撮瓢,终于得到那颗先祖传下来的腊丸。当时,趁她老人家的身子还未冷,移进禅堂跗坐好,立刻破开蜡丸,方知卫星广播“充壳子”——空对空,只有将那颗蜡丸在灯上封好,让她老人家含去归还老老祖宗,然后才向四众报丧。老活佛活了百年欠三个月,大铁钟要拉一百撞杆,大皮鼓要擂一百棒锤。第一响落了音,才撞第二撞杆;第一棒锤响过了,才擂第二棒锤。天龙口足足嗡嗡嗡嗡了两三个时辰。鼓锤大过洗衣棒头,待双手抡到头顶上击鼓一百棒,写“老活佛圆寂了”的横幅时已握不住笔了。大脚拉动撞杆跑了一百个来回,一坐下就钉在板凳上了。
老衲至今也未忘记那乱世中的灵堂。称她老活佛老祖宗的七十、八十高寿老者老奶,背上吃奶娃儿的年近花甲老夫老妻,四十开外年纪还属孙孙、重孙、曾孙、徽孙一辈的男男女女,以及期盼倒靠紫林禅林孕药的老老少少,跪满了煤汽灯下的一口开井、二口天井、三口天井、钟鼓亭周围。人人的手脸一齐仰向上呼皇天,一齐伏向地唤阎君,哭哭诉诉;骂的骂天界有眼无珠,怨的怨阎君尽收好人!天龙口唔唔唔唔,好像天在塌、地在陷。当时的禅堂里,跗坐禅床上的她老人家盘腿端坐,左脚放在右腿上,右脚放在左腿上,深陷的眼睛紧闭,干瘪的撮瓢张开,身子一动不动。老衲与大脚的额、膝、手指与脚尖四点落地,如不是唢呐的新媳妇们缝来孝衣,真难在各寨下跪的头人中匿迹隐身。
禅林四众静寂!董夫子的镔铁喇叭筒出了声。
天龙口:禅林四众静寂!静寂寂寂寂……
董夫子的镔铁喇叭筒又出了声:欢送老活佛乘鹤西归!
天龙口:西归归归归……

芳香的奔驰 发表于 2008-6-11 13:52

接下洪家唢呐代表四众表态,说禅林开了大盘大盘的花,结了大坨大坨的果,子孙万代一定会照着她老人家的脚路走到底。大脚也接过喇叭筒宣布,说与老衲商定了,让紫竹大花开遍全国、开往外国,让紫竹大果挂满全国、挂往外国,让天下的人全晓得她老人家。可惜天龙口吼了半天,跗坐的她老人家照旧盘腿端坐,左脚放在右腿上,右脚放在左腿上,深陷的眼睛未闭,干瘪的撮瓢张开,身子一动不动。禅堂的善男信女双手合十,头脸微低,与禅堂外一样无声无息。
董夫子倡议:嗟呼!老活佛仍欲与四众共成正果,实吾辈不幸中之万幸也!故此,吾吁请聘她老人家为荣誉顾问,永世主持紫竹禅业。并递喇叭筒要老衲表态。老衲说,荣誉顾问叫往西,老衲决不往东;荣誉顾问叫往东,老衲决不往西。董夫子烧过了老活佛到阎王殿报名的文书,又宣布:鼓掌!鼓掌敦请她老人家上路!可惜天龙口暴雨炸雷鸣响了一阵,跗坐的她老人家照旧盘腿端坐,左脚放在右腿上,右脚放在左腿上,深陷的眼睛未闭,干瘪的撮瓢张开,身子一动不动。禅堂的众头人双手合十,头脸微低,与禅堂外的善男信女仍一样无声无息。
董夫子再提出守孝问题。大脚起身拿去喇叭筒吼:守孝三年!老衲也抢来喇叭筒吼:谁人答应谁人守!大脚埋怨老衲:你已舍去了一个拳头,偏舍不得小半根指头!老衲回复大脚:已经输去了大半个花甲,再也输不起啦!活佛、居士室内操戈,董夫子又出面调解,说由得了孕药好处的人共同守三年。三三得九百,三六得一百八,三五得十五,总共一千零九十五天。一家一天,自愿的报名,按先来后到挂名字!有一位头人抢去喇叭筒说,她老人家应将孕药方子当众点交了了活佛!顿时,禅堂内外的赞同声,你呼我喊发了狂。当时,没有风吹(董夫子解释,说有呼吼的气浪),不见人推(后来,唢呐承认推了一掌),她老人家才缓缓倒在草席上了。老衲不明白的是她那骨嶙嶙的四肢会自己伸直,口眼也会自己闭得无缝。莫非她企盼的就是众信士“守孝”的空活?记得,众头人抬她老人家去钟鼓亭旁边,在那大桃花石板上架木柴将其焚化,老衲与大脚才进烟花洞进斋食。新媳妇们帮了大脚八条腿,前面两个肩并肩的相互揽住腰身,由大脚攀住两个的脖颈,后面两个各用肩臂扛扶着大脚左右两扇臀部大磨,哼呀嗬地一路小跑。四只手帮老衲进斋食,一个端着佛茶,一个端着斋饭。当时,我与大脚二人,吃饱喝足就赶开了瞌睡。
不知哪时,活佛,活佛,你醒醒呀!老衲睁开眼,见是洪家唢呐的大儿媳妇大辣椒。她报说阎王刺拿老活佛的尸首开膛破肚啦!坐起了身的大脚问:你家老妈呢?她答,您两老入睡不久,夫子先生就跑来报告说:老活佛的尸体被抢走了!老妈问他,你身为外管事,为啷子不带起信众追赶?他摸眼捏鼻子,说路上人挤人,尸首从人头上抬走了。老妈问他抬往哪个方向?他答在神树底下。老妈怕累垮了您两位台柱,不准任何人惊醒,带起“男半天”去援救。我们新媳妇带来撵花和尚的猫和狗行时走运了,成了营救老活佛尸首的“青年军”啦!
古怪!大脚问:怎么又出了“青年军”?一个二个满嘴一圈的汗毛只能是“胡子军”!
老衲问:你老妈为何让阎王刺拿尸首解剖呢?
洪家大辣椒答:老妈连信士都不是,撬得过众头人吗?所以捎口信来搬兵啦!
大脚问:你老妈这阵在哪?
洪家大辣椒答:在钟鼓亭上督战!
老衲与大脚赶去钟鼓亭。紫竹庵的房廊飞檐与四周的山岩,亮如白昼。嗡嗡隆隆的连说话也只有让口对着耳朵吼。人挤人的无处伸脚,只好绕经禅房。翻找过孕药的经书遍地,还有打烂的箱子、抽屉;有的信众仍在禅房里撬石板,图得孕药秘方。好在老衲来承传孕药方子,又公开拒绝守孝三年。不然早做了“人质”呢!当然,这些也成了四众公开争夺孕药方子的缘由。两人绕过竹园,几只猎犬扑了上来,不是大脚出声,老衲不遭放血,衣裳裤子也难保全。与唢呐相会钟鼓亭,就被拉往她身旁,观察她的队伍如何横渡金盆溪。唢呐得意地说:新媳妇们带猫带狗,只为防花和尚,不谙,目下会成了营救老活佛尸身的秘密武器。看!背猫的背猫,背狗的背狗,个个腰上栓有驮索!大脚接口:可不是,那从神树主枝上拖下来的驮索,正接纳最后一位“天兵”呢?开初,还看得见枝条间的身影,后来只感觉到自己的心要往口外蹦。愁到望见了远处树枝间的电筒闪光,三个又一齐喊一声到了地点!但谁都没有听清楚。电筒光闪了三次,三个惊呼了三次。接着,三对眼睛落到了神树下。煤气灯上面黑漆漆,什么都望不见;下面呢,只见人头窜涌。放第一个包!唢呐的口一张,手中电筒连闪三下,那枝叶间有个包包往下落。原来是化缘用的袋袋,拿驮索的一头拴住背带,一头拴住底部,吊到一定高度,向上一收底部的驮索,猫猫就会跳下去惹老活佛坐起来,骇死那企图把持孕药的阎王刺!可惜跳下去的猫只吓得部分信众跑散了。第二个袋袋里的猫落下,闹热的天龙口忽然炸吼:
老活佛活了!老活佛活了……
神树下只留下了两条黑影,一个坐了起来,一个睡在地上。又有两个勾下腰身摸拢去。正赶上第三只猫跳下,睡在地上的一个也坐了起来,摸拢的两个跑走了一个,睡下了一个。灯下的黑影增加到三个。但信众又迅速围了个无缝无隙,针插不进。
忽然间,钟鼓亭发往神树那边的白光连续闪亮了三次,老衲与大脚都不知将有何事再发生。片刻,四五个黑包一齐出现在神树下的雪亮灯光里,似如原子弹轰炸广岛,“新式武器”一齐投了下去。倏地,汪汪汪汪的犬吠声在天龙口传应,只见铺地的信众骇浪狂涛般往土地关涌腾四散。在天龙口炸响的哭唤声,急速漫延至庵内。不久,逃来的新媳妇报说,信众正哄抢烟花洞。老衲当时想:一个世世代代酿造灾难的巢穴,早该炸塌挖平了,活该!可是反对花和尚的新媳妇们当烟花洞是老古董,拼死拼活抬老衲上肩,想让伺奉佛神鬼的活佛去慑服哄抢的信众。
当时,老衲的双胯夹着信众的脖颈,双手扒在信众的头上,蛤蟆一样的张开大口,哇啦哇啦,连自己也听不清究竟胡言乱语了些什么神道?沸沸的人声中,只闻时时暴发的“嗡嘛呢呗咪哄”、“南无阿弥陀佛”与“咿呀嗨啊嗨”。只见披戴法衣法帽的道士,不断碰擦手中的小镲;穿袈裟的新媳妇,一只手中的木棒敲击另一只手中的木鱼;绕棺学童挺举的引魂蟠如林。老衲与他们在信众中进进退退,挤挤攘攘,推推擦擦。初初进三步退一步,接下去进三步退两步,进三步退三步,直到进一步退三步了,雷动的吼声,涛涌的人河,也未曾出现休止的迹象。
叭公!叭公叭公公公公……天龙口传来了枪声。暗道口的信众顿时哭唤哭啸,拥出烟花洞的大包小包,在他们的头顶上空摇摇晃晃,歪歪倒倒。老衲看见个个包袱下面倒立着叉柴草、豆杆的扬叉,成线成片的插着信众的头与肩,大步流星地飞将过来。无路退闪,只能做那些大包小包的垫脚石,甘为胯下牛。当时,老衲扒在新媳妇的头与肩上,学那古老的五尺石板道,任那些倒立的扬叉踏,任那些倒立的扬叉踩。最后,老衲滑落到了桃化石板上,方履行承诺,实实在在与石板共了一次呼吸同了一下命运。现在已说不清接待了多少架扬叉的造访,却记得恰似牛踏马踩了一阵的稻谷草,瘫在天井里起不来。枪声远了,紫竹庵静了,受伤信众的呻吟才这起那落,背背抬抬的脚步声,远远近近。以后留下的是窗纸的呼突,遍地经书翻动的唰唰唰唰,远近林涛的似有似无。
老衲最后才被抬进烟花洞。大辣椒将箱、柜、经书橱的残骸按原样陈设、装饰,怕老衲见到场地的破烂会更悲伤。实际上,伺奉死人的人无所谓悲伤,仿如掏粪工面对大粪没有异常表情一样。大辣椒说,衣被、用具并未损失,只是经书本本翻过,都为找那个孕药方子,不算哄抢。她又说,她们随带的“新式武器”(指狗与猫)没有收拾到花和尚,反倒伤了好多信众,把老活佛的尸首也拖走了!老衲问拖到了何处?她摇摇头,却说:活佛呢,撵山狗倒底不懂人事呀!听说它几个落到神树底下,就拿信众当野物追咬,尽咬要命去处,又下得口。有个媳妇因服孕药下了个放牛娃,特地背来送老活佛上山,被追咬得倒在乱石窖里爬不起来了,它几个咬不到喉咙管就咬后颈窝,连才半岁的小把戏也没有放过。有个老者被追咬得跳下了露天茅坑,还沿茅坑哼哼了两三转。据说,遭开了膛的老活佛那几提篓肠肝肺全着它几个打了“平伙”。
洪家唢呐进来了,见烟花洞遭遇了哄抢,老衲又倒床难起,忽然学蛤蟆跪地,头朝下臀朝上,哇啦哇啦吼开了高腔,说她闯下了滔天大祸,让撵山狗拖走了老活佛的佛体,罪孽深重。
老衲道:若说错,错就错在将一贯伤生害命的畜牲──撵山狗当作了人!
新媳妇们吼:要追究得先追究指使开膛破肚的幺老爷!
唢呐说:他呀?一只惯于脱壳的金蝉!人家这阵已把老活佛包裹穿戴得一周二正,双手合十地跗坐在柴木堆上,只消一把火,就焚尸灭迹了,追究他个干屁!

如果来年西风凋碧树
我一定跟松柏们一起挺住
挺住就意味着
还有一种四季常青的绿

(根据了了佛《录音带》之四整理)
次日夜深,三眼铳于天龙口炸过三声,爆竹不停地噼噼啪啪起来,天龙口成了沸沸腾腾的开水鼎罐。老衲以为送老人家起程的仪式开始,立即滚下床来,恭身于石板地上,新媳妇们也这一堆那一堆直耸耸的了。怎知炸过两顿饭的工夫,董夫子的镔铁喇叭筒响进了烟花洞。佛爷!佛爷爷爷爷爷……刁畜把守森严,老夫只能喊话禀报。圆通活佛所差吊丧之大法师,已昼夜兼程赶至,恭请活佛迎接!
唢呐与大辣子见老衲站起了身,赶过来架住就跑。老衲的两条腿加速划动也难合拍,于是不能不让脚尖离开石板。焚化老人家的焰火映红了过道,唢呐的那群猎犬果然守护着道口,裂嘴露牙,俯视着第三口天井,阴森慑人。
禅房与第二口天井的煤汽灯光下,禅堂旁的廊房里,皆要明不明,只听见那里喇叭筒喊,不见喇叭筒的影。但有无数的玉葫芦涌动,抬包箩的袈裟成串进出禅堂。当时,大脚也来了,老衲要她赶走猎犬。居士犹犹豫豫。洪家唢呐说:只怕是驼子冒充将军的花和尚。大辣子说:是花和尚也要看看他的鼻孔朝下还是朝上。但阎王刺已陪伴那拄着紫铜龙头禅杖的大法师出现在廊檐下了。
唢呐一口咬定:花和尚!长长的脸,正是他。
居士否定:不!身材不高。
唢呐辩驳:笼上了道袍长衫衫,楼高的个子也可以变成墒礅。

芳香的奔驰 发表于 2008-6-11 13:53

大师兄!老衲不让耳朵上山下乡接受“再教育”,高声招呼着跑出过道口,穿过房檐坎,伸出双臂扑下天井,四脚四手爬到了禅杖下。大师兄扶老衲站起身,一只大脚碰一碰老衲的小脚,转身一指那拉住阎王刺往禅堂里走的矮个子,勾下身来对老衲的耳朵大声介绍:二师兄!当时,廊檐坎上出现了便衣队,居士、唢呐、大辣子也赶到了。老衲拉她们上檐坎填了空缺,快步赶到禅堂门外跪下,就叫董夫子告知弹林头人:火速赶到第三口天井,跪听圆通大法师、二法师布道传经,宣讲佛法;众信士就地谛听,不得走动;圆通大法师亲授之佛旨真言,一律由喇叭筒传颂,一字不改,一句不漏。
于是,喇叭筒传下话去,紫竹禅林静无声息。然而十几名便衣拥来禅堂门前,与背后披麻戴孝的新媳妇们嚷闹起来。唢呐跳起身喝斥,董夫子的喇叭筒移到了她口上;你们衙门里头的人都到钟鼓亭那里,去守护老活佛的火化!
衙门的便衣不肯受禅林的指斥,眼看唢呐又将使用她“新式武器”,老衲不能不转身拿过喇叭筒放话:衙门、禅林管好各家的人!阎王刺仗势装聋,不理不睬,大辣子只吹了三长声口哨,那十几二十只猎犬便窜进来,一只咬住一名便衣的裤脚,不容申说地往山门外拖,二口天井,一口天井,哭喊的哭喊,爬树的爬树,钻竹林的钻竹林,有的双手攀住挑枋蜷高脚腿;三口天井的头人们,齐声点阎王刺的名,呼叫“幺先生”。
王八蛋些!阎王刺拿过老衲手里喇叭筒骂便衣:谁敢不遵从?就给老子快快滚开!此地的秩序由唢呐老奶维持。
听!唢呐得意起来,这是“青年军”替我打出来的威风。
莫非阎王刺起心拉你到他下头去掌长把子帅印啦?居士开玩笑。
乱嚼舌!掌长把子帅印是你居士的专利。
老衲说:你二人能否君子只动耳,不动口?
当下,老衲背后的牛老歪点水发难:老幺爷,幺老爷,你着麻倒罗!
尽跟老子胡言乱语!
真的,你身旁那个是花和尚!
咹!阎王刺扫一眼大师兄,一指老衲的背后,你跟老子把灯笼挂高些!又拍拍大师兄的肩:圆通大法师与幺老爷肩并肩!
不!他的确是我向你报告过的花和尚,幺老爷若不信,可以四人八面问朱老幺。
如何?花和尚!唢呐只要过一眼,即使他另新投胎换了骨头,也认得出来!
居士说:唢呐的硬工夫原本就靠吹。
老衲正要插话,大师兄拿去阎王刺手中的喇叭筒:阎施主的这位弟兄可姓牛马的牛?
正确,大法师!我是牛老歪,曾同朱老幺和你会过一面。
牛施主会到的高僧为平僧亲传弟子,他曾是抗日将士,因来四十八寨寻友访亲,宣讲佛法;遭你牛施主勒索鹰洋三枚!大师兄高高的伸出了三根长指头。
牛老歪跳起来喊:你大法师血口喷人!
一双大脚落在老衲的左耳旁,随即传出了大师兄的质问:你可是“赶山队”队长?
正是!牛老歪答:包包头还揣着幺老爷的委任书。
花高僧亲口告诉咱,大师兄继续质问:你说阎施主有指令,谁个逮到他谁个得一百零八块“袁大头”。
牛老歪:一百零八块“孙小头”。
对,可你牛施主封住他杏黄袈裟的领,硬喊他当下数一百零八块“孙小头”!
造谣!牛老歪插断。
花高僧抗战八年,仅揣三枚鹰洋出家。大师兄声嗓有些哽咽,而这钱还是从死亡的倭寇身上得来。他说他交出了三枚鹰洋,你还要他限期补足一百零五……
老歪连鹰洋的面都还没会过面呀!朱老幺!你当时在场,为什么不出声?
不得行啊!你我“朱牛”同圈不同窝,你得了或是未得,我怎个晓得?
还有紫竹禅林的活佛!当时也在场。
老衲的证词是:你想活,就交脏!老衲首次越佛规佛矩,开杀戒伤生害命了。
宰!天龙口发了怒,宰下这王八蛋的沙罐祭老活佛!
未闻唢呐的声气,她的“青年军”就动了手,只听见牛老歪哭唤阎王刺,说他死了也不会瞑目。
住手!大师兄的嗓音。老活佛为老老花师亲传弟子,普渡众生近百年,从未伤生害命;她圆寂焚化的时刻,更不能杀人祭奠。贫僧恭请阎施主,刀下留人。南无阿弥陀佛!佛佛佛佛佛……
居士评说:大法师,老滑头!扮鬼是他,扮神也是他!
看明白了吗?唢呐又点破,那大师兄、二师兄挟持住了幺先生呀!你两个下细看。
天龙口又发了怒:拖他王八蛋回来向大法师谢恩!恩恩恩……“青年军”又拖老歪回禅房门外跪下。跟老子向大法师磕四十八个响头!头头头头头……
“响头”是四十八寨自古来惩戒忤逆子孙的法规,磕头时前额必须碰地出声。但这响声要能够被天龙口传应,却极不容易。唢呐鬼主意多,手下的“青年军”更胜于蓝,会从信众的悼念锣鼓队中借来一面牛皮鼓,利用过道口那房檐坎的高度,将鼓放于坎下的天井里,当作石碓窝;再拉牛老歪跪于坎上,用双手的拇指、食指与中指六指巅巅落地,拿额头当碓嘴碓;在喇叭筒的“叩首”声中,让头部与臀部轮流昂扬吐气,冲开了碓;只听见天龙口不住地颂唱:一叩首!首首首……咚隆!隆隆隆……二叩首!首首首……三叩首……
唢呐说:那“咚隆”,是哄泥巴菩萨的牛皮鼓!
居士说:活佛呢,你大师兄的心也很慈啊!
若是果真不错,我唢呐就出家做尼姑,进紫竹庵同你两个一起,服侍观世音菩萨!
佛门禅林无戏言啊!老衲当时正思谋寻个替身,就真话实说了,不曾考虑唢呐的话中话。而且当时的天龙口出现了董夫子的唔唔唔唔嚎啕声,紫竹庵哀伤了起来。圆通大法师在上,唔唔唔唔;幺老爷在上,唔唔唔唔;了了佛爷在上,唔唔唔唔;大脚居士在上,唔唔唔唔;各寨头人在上,唔唔唔唔;众信士在上,唔唔唔唔!老夫腐朽无能,未管妥老活佛之丧事,失信于佛门禅林,失信于众信士,罪该万死!唔唔唔唔!斯时也,枪一响,桶炸箍,水四流,众皆逃,唯老夫抱老活佛之佛体。怎耐刁畜死人活人皆伤,从老夫怀中拖走老活佛,又咬住老夫之手脚拖去死娃洞。幸亏又一阵枪响,老夫藏入洞中,方拾老命一条。唔唔唔唔!嗟乎!老活佛赤身至红尘,为信众谋福造福近百年,户户儿孙绕膝,寨寨子女结群,西归之日,竟然残足断臂,难乘车马,佛体已成空壳壳!呜呼!老活佛辛辛苦苦一生,死后的六脏五腑皆肥众犬之肚腹,唔唔唔唔,后继何人?唔唔唔唔唔……
一时间,天龙口成了众信士的牛角,山岩唔唔唔唔,溪潭唔唔唔唔,荒野唔唔唔唔,苍宇唔唔唔咽咽咽。可能只有唢呐未哭,记得她说:个董夫子,他起心学黄鳝脱身啦!她的话才落音,阎王刺也借天龙口划开了顺水船——
老人家的圆寂,本官当日听到传说,立刻派部下跑步到庵守护。一方水土,一方人,一方神,老活佛圆寂了能不到场?未料他王八蛋些为一个孕药方子,斗胆强抬老人家到神树下,取出老人家口含的蜡丸,因不见药方,又拿她老人家开膛破肚。待本官到现场制止,那神树正显灵掉下来一只猫,老人家坐起身来拥抱,猫逃脱了,抱住了本官的那王八蛋首犯副职!狗日的倒在老人家怀里不动了。本官的第二副职视死如回家,扑上去抢救,岂知显灵的神树上掉下来第二只猫,本官命令他撤退的口还没有张开,三个就抱到一起了!连伤两条人命,本官深感内疚!唔唔唔唔!都是为孕药方子!
一时间,天龙口又地动山晃,为众信士的渴望助阵呐喊:孕药方子!孕药方子!孕药方子……
众信士安静!喇叭筒变了调,大师兄宣讲说:古代125岁的圆通老老活佛足有半个月水米不粘,不言不语。圆寂时他突然向众弟子宣布:我将心与孕药方子留给众生。全庵头人、信众沸腾起来,只听天龙口嚯嚯嚯嚯嚯……接着,大师兄手里喇叭筒继续在天龙口传应:当时,众弟子按照佛规,在大桃花石板上架起木架,将圆通老老活佛焚化。他的遗体形成了形状、大小、颜色不同的舍利花,心脏成了一个黑褐色大仙桃!接下,天龙口欢呼雷动:老兜兜功果无量,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居士都提醒老衲:大师兄讲的是不是四十八寨火烧干痨啊?
此次,贫僧临行前,遵照他的遗嘱,抄来了孕药秘方,现在当众信士的面,交了了佛,继续为众生分忧排难!
天龙口又欢呼雷动:紫竹孕药!紫竹孕药孕药……
拐罗!你那大师兄三笼两笼,不正正笼住了你我两个吗?居士又提醒老衲,老衲当时也觉得灾祸临头了,正不知如何应对,天龙口传出了礼仪师董夫子的声音:恭请了了佛爷承接孕药秘方!秘方方方方……
唢呐三请四催,老衲都不肯起身。听见噗一声,她拾起一件袈裟边往老衲身上套,边扶老衲笃笃笃到那对大脚前,代老衲接了那页纸;接着,在向老兜兜、大法师的叩首唱颂中,一齐行了6个叩首礼。大辣子见了笑老衲:佛爷呢,人家晓得把祸变成福,你为哪样一定要把福变成祸呢?其实,6个叩首中,老衲的玉葫芦与臀部不曾少昂扬一次,也不曾低半分。唢呐回来听见了,生气地出示接来的孕药方单问:这是祸,还是福?你向老妈说!大辣子呆了。老衲转头一看,一张黄表纸,没有墨迹。唢呐埋怨老衲:说你那大师兄是崴货,佛爷不听,如今该吞闭口汤圆了吧?老衲瞒天过海:一张无字天书,未得道的僧尼看了无不摸玉葫芦,你逍遥于红尘,何从知端底?正说着,廊檐那头忽然齐声呼喊“报告”,一群僧俗簇拥着绸缎飘飘的条盘到大师兄面前,檐坎上的玉葫芦、包头帕、钵钵帽,霎时成了堆。老衲正患疑,天龙口传来了大师兄的声音:紫竹禅林圆昭老活佛修行有成,功果卓著!现在,将他焚化后留给众生的心脏、舍利花当场展示,供众弟子、众头人、众信士就地过目!阎王刺补了一句:由唢呐的“青年军”维护秩序!
雪白的舍利花晶亮闪光,黑红的心脏像大仙桃,尚热,尚软;老衲敬慕,向往不已。居士却说:有哪样稀罕啊?我那葫芦家老爹害干痨死了,寨上堆起柴禾烧,一匣子花花绿绿的碎骨头,心子黑红成一坨鹅卵石,都说他成了神,可他连梦也不兴托一个给我。唢呐还有异议,说四十八寨烧干痨至少要闻一天一宿的烟火气味,为啷子才烧一两个时辰,就肉成灰灰骨开花了呢?可在场的信众见了,人人欢呼。董夫子还宣布——
嗟呼!吾辈之四十八寨,乃佛神之圣土!古代花活佛,凭一剂孕药谋福于众生,修行成神后留下丹心一颗,孕药仙方一单。现代,圆昭活佛依样行兴人丁之道,又登神之宝座,又留丹心一颗,又留孕药仙方一单。若非圣丹神土,岂可一而再乎?如此伟业大可再而三、三而四、四而五……永世不变。老夫斗胆倡议:举荐了了佛承继第三代紫竹活佛!举荐大脚居士承继第三代紫竹佛爷!举荐唢呐妹子承继第三代紫竹居士……
天龙口沸腾了。
阎王刺:本官拨田地十亩,保障紫竹禅业永世昌盛!(天龙口传应。)大辣子说:活佛,这庙田我家帮到种。唢呐说:还用动口说吗?肥水不会流进外人田。
老歪却高呼着“幺老爷”,跑来他脚前跪下揭发:说那一条盘白骨头有问题!大师兄插问:白骨还烫手,心脏都没变硬,能有假?对!阎王刺应合,心子都还发热,你王八蛋敢造谣生非?老歪说:柴禾中有块木板高头写了名字,是寨上“干痨”死了烧的骨头。出示证据!老歪听到人家说。你跟老子尽道听途说!阎王刺的吼声就在天龙口炸了:滚!你跟老子把乌纱帽麻给朱老幺!老幺谢过他的栽培,他又吼:王八蛋些说有假?老子再捐十罐小洋为圆昭活佛修舍利塔!老子举双手赞成董观山的倡议!

芳香的奔驰 发表于 2008-6-11 13:53

当时的天龙口山呼海啸,老衲都感到灾祸正临头。禅堂的篾包箩揭开了盖,袈裟、和尚鞋上了经绸飘飘的条盘,三把佛椅已成排。并非神殿,也不燃烛烧香,毫无佛门受戒开顶的气氛,但董司仪的唱颂十分炸耳:恭请了了佛爷登基!老衲一身骨头软了。不是两位玉葫芦架老衲上了佛椅,不是跑步上来就坐的佛爷与居士扶住,真会瘫成一塘稀泥浆。
恭请圆通大法师授黄袍!黄袍?老衲不合作,不伸手进袖子。挺直腰杆子!大师兄的话一入耳,髁膝顶了老衲的臀部一下:你仨怕啥?天塌有咱顶!大师兄、活佛、居士齐动手,老衲才“黄袍”加了身。
黄袍?你们去找董夫子索取吧!老衲只穿过杏黄袈裟。杏黄袈裟在什么地方?下一步再讲,你们别心急。

我始终立在老地方
根深蒂固
这就是所谓树有树的活法

(根据了了佛《录音带》之四整理)
紫竹佛门只留下了神树与活佛。棵棵神树是遮雨的伞,个个活佛是挡风的墙,都算四十八寨官绅商贾与赤脚草鞋的大梁大柱。说有了它们,信众只消背水煮饭或拜佛念经,就可以打起飞脚过上那种白天搓棵草索拴太阳,夜晚用针线织网网住月亮的快活日子。
老人家赤身哭闹着来,按照老老活佛的路数“普渡众生”一生,穿上和尚衣、和尚鞋,掳走能掳走的东东西西,闭口闭眼走了。留下的破烂摊摊还要按照她老人家的路数繁荣紫竹禅业。当时,世道乱纷纷,大脚一心挂两头,牌子挂在十八湾,人却陪伴老衲,不论天雨天晴,早上天未亮就起身赶来庵里,与老衲撞钟;晚上擂过鼓,又打起火把回十八湾,保护新媳妇们。每日鸡叫三遍,老衲扭亮美孚罩子灯,为床头板壁上未写完的“正”字添一横或者一竖,记下守足一千零九十五天的日程,就与等候门外的大脚一起去钟鼓亭,一人一撞杆地撞大铁钟。让信众明了:了了活佛料理禅业,太阳、月亮照样会转。
两人背上背水桶出山门,过金盆桥,下天龙口的姑娘龙潭去背水。人与影,八条腿,人到左,影往右,人往右,影到左。紧追慢追追往右,它唰地向左飞出老远。紧追慢追追往左,它又唰地向右飞出老远。追追赶赶到了龙潭边,它一声不响跳下坛中去洗澡。等各人拿上各人的葫芦瓢,开始往各人的背水桶里舀水,它又来实习,于是四双手四把葫芦瓢忙上忙下。那条五尺宽的石板道,爬山过水来到天龙山脚,左盘右绕上天龙山顶,又右盘左绕下天龙场。串铃应山的马帮,与用背兜背盐巴、布匹和山货来去的背脚夫,用铁蹄与草鞋将它踏踹得光光生生;顶起背兜底底歇歇梢的打杆,还给它留下了可供后人申报吉尼斯世界记录的建树──一盏又一盏的小酒杯窝窝。上山下山一个单边有多远?古老人丈量上山的三千八百三十级石阶,白日青天下忽然风吼雷炸,撼山倒树,暴雨盆泼,大家一趟跑上金盆桥躲雨,就留下了“三千八百八十三级石阶带一跑”的传说……有何可笑呢?老衲背上满背桶的水,磨动腰身,盘动腿脚,一步一级往上磨,上百来步就得提打杵杵进酒杯窝窝,顶住背兜底底歇梢揩汗。几十年的建树,除开这两条罗圈腿,仍只压磨出来的这两条罗圈腿。
放下背水桶,四条身影与四把竹扫帚,又清扫天井周围的闲庭、廊檐、亭台与通道,唰、唰、唰的清晰回声仿似四十八寨的紫竹扫帚会师紫竹庵比武,千人一个把式,万人一付声腔。以后,佛堂花格门对面的神龛上,左面两条身影的四只手,忙替独脚紫铜神灯掺清油;右面两条身影的四只手,忙给三脚紫铜香炉加檀香。再后,两片黑影又忙帮娘娘掸去金色法衣上的尘土。来来往往,忙忙碌碌,只听见脚步声在天龙口哒哒哒,只听见山风在天龙口唔唔唔。最后煸斋饭填肚皮,紫竹筷四双,黑色钵多罗四份。还有四盖杯佛茶。明知两钵多罗斋饭与两盖杯佛茶敬贡了黄鼠狼,也丝丝缕缕不断线,千年万代不会想到点破。烧香各自多插三柱,磕头又拉个棕垫排成双,默默为该超度未来的自身超度,也不声不张。念经文,两个木鱼声声脆,两人的双唇呗呗呗,两人的双手不断翻经书。其实,整页的虱子虼蚤结成饼,她大脚还分不清公母。幸好只需照心中记得住的念,声声不离“南无阿弥陀佛”、“慈航普渡”,句句不少“大慈大悲,功德无量”。她说,万一错把包谷黄豆或者瓜菜和进了经文也无妨,因为配做菩萨的菩萨都晓得,念经的和尚、尼姑,也在焦愁该装肚腹的五谷杂粮与瓜菜到底应从何处来?
那段时间,天天混到日头落才煮明日的斋饭,肚腹里也才第二次进粮盐。盖了煤火又上钟鼓亭击鼓,四条黑影八只手,大脚一棒锤,老衲一棒锤,广知四众,她老人家走了,人世上照样日出日落,禅林的神灯更明,檀烟更香。
后来,唢呐自击鼓自敲锣,独自守护新媳妇,大脚将被子扛进了紫竹庵。从此,老衲与她一罩四方玻璃灯,伴同四条身影,砰隆砰隆扛山门;搜查佛堂的神龛底下、神帐里,查看禅堂、斋房、廊亭与茅厕的角落旮旯,巡视紫竹园四周,又去禅堂忙自己的未来——做鞋。大脚说,针线在她手里比锄头柴刀还要重。她那口子扯来喊她做鞋穿上当新郎倌、新娘子的毛呢鞋料,到生的孩子都可以娶媳妇了,还压在箱子底底。前些时候起心请唢呐做一双,烧把阎王老子聘走了的那口子,遂那二十来年未曾遂得了的心愿,又不好意思开口,现今终究有了门路。她为把握住这个机遇,将“新媳妇守护院”的大印交把唢呐,连夜从十八湾提了来。毛面料,滚鞋口的斜纹毕叽,填鞋底的白家机布,过柴灰水煮过的雪白麻线,件件清点在禅床上;并举荐老衲做主墨师,自己甘愿做配角,跑腿打杂。还怨老衲不该让老人家将“紫竹鞋帽样包”也掳走。老衲说,留下那些和尚鞋样、和尚帽样是个大包袱呀!她说,也是,不换骨头另新投胎,不晓得还要连累多少代后人啊。
记得,此后的禅堂煤油灯下,两个人四双手忙将起来。没有鞋底样,老衲两双手将她的鞋放于黄表纸上,可着修剪了出来。她金鸡立于地上,伸出那大脚板一合,连喊只宽出了一颗米。没有鞋帮样,老衲两双手拿黄表纸折好修剪出来,她又金鸡立于地上,拿去蒙一蒙她的鞋,又喊只大了一蒜叶。老衲还教她糊布壳,用笋壳做鞋底样下鞋底,填鞋底,纳鞋底;至于鞋帮样在布壳上、下鞋帮、粘面料、开鞋口、滚鞋口等活路,特别绱鞋这道工序,概由老衲亲手把关。那些更深的寒夜,虫虫蚂蚁,雀儿鸟儿入了眠,只有紫竹林与黑洋大箐半睡半醒,林涛有有无无,无无有有。下半身捂进毛毡的师徒,正用右手中指上的顶针狠顶底针,让它穿通过指拇厚的鞋底,再用座牙咬住底针,连那上过蜡的白麻线一起拉过来,才薅住“福”,在鞋底正中留下一排排、一行行的“米字财”、“万字寿”、“日字福”一类吉祥图案。四野淡淡的林涛,禅堂浓浓的“福”形,灯上噼噼啪啪的菜子花溅飞,犹似灯油被火苗吸干烧尽,黄蜡被麻线勒索而碎骨粉身,均无人在意。几乎夜夜忙到三更过,才回各自的禅房坐禅。舀瓮坛水端来床前帮老衲烫足的总是大脚。她说,打班大哥过世她就荒废了这门手艺,现今逢天地人和该弘扬光大了!老衲自然不能以师傅自居,也舀瓮坛水端去她床前,让她体会亲人用手搓脚的滋味。于是有来有往,互利互惠,一人一晚成了制度。每天脚不停,手不住,本未疲倦不堪,再用热水烫烫足,两架骷髅挨铺就像散了箍,眼一闭,炸雷也难吼醒。可是有一日的早上,老衲刚给“正”字添过一笔,门外的大脚报说她的鞋跳槽改了行。鞋未生足,老衲不信,等穿与线袜,才知自己的鞋也被挖了墙脚。这一日,无论做什么,阎王刺的小洋、庙田全成了心中千层浪万重波。上了禅床,哈欠打得泪汪汪,眼皮却用针都缝不拢。不听,安安然然;一听,天龙口唔唔嚎啕,门窗吱呀,时不时一声哐啷,灰暗的窗纸呼突,神树断落的残枝咔哒,顺瓦沟滚动的籽实滴溜,天井的落叶沙沙,远处的狗汪汪,天龙场的鸡喔喔。被窝里冷如冰柜,老衲的头膝蜷成了一坨。天龙口时有枪声传来。
记得这一宿,老衲扯垫絮的棉花塞住了耳朵,才迷糊到天明。第二宿老衲照旧让垫絮棉花帮忙。梦中醒来,见窗外的亮光刺眼,大脚的口连张直张,又挥拳又打窗。老衲扯丢一只耳朵的棉球才听见:庵里砰砰砰砰像打仗!你聋了吗?大脚问老衲,黄鼠狼造反坐鸡窝罗!可不是?屋瓦哗喳哗喳,楼板砰砰隆隆,挑枋梁柱,横顺上下川流不息。老衲坐起身穿袈裟,袈裟离职而走;穿裤子,裤子也不辞而别;下床开衣柜另寻穿戴,里面已成了刁畜的卧室;还开了后门进出,只嗅到屎尿气,不见刁畜的影。大脚遭劫更惨,换洗的衣裳鞋袜全掳光,扫地出门;只披着被子遮羞寒。不过,禅房内的灯亮了,庵里又寂静下来。老衲将楦头取出,将新鞋楦过,让大脚赤足穿上新鞋。内衣不合她的身,只能穿袈裟,让她腰身箍得像背水桶,还露出半截四肢供人观赏。老衲的穿戴虽则合身,但也成了黄鼠狼,走到哪臭到哪。这一天,两人不背水、不扫除、不拜佛、不念经,召开作决议,首先砸刁畜们的铁饭碗!四钵多罗斋饭砍去两钵多罗,先供佛神鬼,再填自己的肚腹。四盖杯佛茶砍去两盖杯,先供佛神鬼,再解自己的渴。吃饱喝足了,提起舂煤棒与拌煤薅锄,端刁畜的老巢──烟花洞。木枋门一开,呼噜、呼噜、呼噜,一阵哄逃,刁畜们施放的烟幕弹——扬起的尘土顿时塞满了洞府,又扑了我们满脸一身;那些儿崽们还四处嚎叫呐喊,撕心扯肺;只有咳咳喘喘退了出来。待烟幕稍淡,两人拿洗脸帕蒙住口鼻,又挥动棍棒炸喊着冲将进去,砰隆砰隆,见柜打柜,见箱打箱,见岩壁打岩壁。窗外的枇杷林里,洞顶朝下生长的石笋周围,刁畜们成队结伙,上窜下跳,吼喊哀嚎。原来柜里、箱里、洞里有它们的儿崽,都捂在鞋袜、衣裤、袈裟与枯草、枯叶中。当两人逐一收回失物,忽然一声炸吼,窗口暗将下来了,只听见箱柜砰砰砰砰,只觉到收回的衣物又被扯走。老衲产生了退的念头,但未出口,头顶上被占领,肩膀上被占领,腿脚也再动弹不得了。当时老衲就说不清自己是怎样杀出重围的。只知道大脚一棒敌挡万众,不但抢回了又失去的衣物,还冒死关上了窗门,并且摸黑冲出洞来,砰一声拉门扣上。她将衣物丢来老衲脚下,抬棒指喝:你临阵脱逃,还呆愣个哪样?快些随我去堵背后的窗户口!她进斋房拿砧板跑去挡住了小窗口,呼叫老衲快搬石头砖块砌墙。平时,石头砖块贱得处处有,目下提起黄金白银也买不到,只好用铁钉将砧板钉上。我二人这时候才彼此发现刁畜们留在两人面孔上的爪爪痕迹,比手上、膀上、腿上的更长、更深、更难愈合。老衲扯来一把草药“生扯拢”,两人嚼绒了敷于对方的脸上;因为庵内禁用镜子,无从知道各自的眼泡口肿,只拍手跳脚,惊呼对方为“牛魔大王”。大脚指老衲破了相,说要多丑就有多丑!记得当天,马不卸鞍,我两人又抬衣柜、扛门板围了钟亭、鼓亭做老营,虽然不宽敞,却能上下堵挡得严严实实,叫刁畜们无缝隙可钻。钟营、鼓营你呼我应,又可以彼此声援,但佛神鬼与刁畜结了党,我二人只有罢工,鼓不擂,钟也不撞了。
第二晚,刁畜趁钟营、鼓营未进人就占领了。月色下,我两人挥动棍棒逐个争夺。营内的刁畜大分散,跳上跳下,嚷嚷叫叫,既无路可逃,也无意离去。外面的刁畜一队一伙,吼吼喊喊,分四路围困“牛魔大王”,并一齐出击。我两人既进不去老营,又四面受敌,只好背靠背抵抗,张口、舞棒又踢脚。口擅长无的说成有;脚,专长桌下动作;领过教的刁畜只留心呜呜叫的棍棒,不分左右、前后团团围上来,吼喊、蹦跳、扑咬,只只一马当先,有进无退。只要接触我二人的身子,就占领肩上、头顶,居高临下,像拖老母鸡一样,专咬喉管。有一只被打折了腰,已经站不起身了,同伙会四面扑上来拖走,生死同舟。后来,它等伤亡陆续增加,却愈战愈凶猛。老衲估计,参战者可能是“小烈士”们的近亲近戚。而且,它等的队伍愈战愈多,皆再土地关会师,以神树为天桥,洪水一样涌进庵来。只闻天龙口的吼叫动魄惊心,只见神树枝桠压弯下来。老衲发觉已无获胜把握,大喊一声“撤回禅房”,拉住居士转身开跑。两条腿怎能胜过四条腿,不出一丈远即被追上了。那帮刁畜当我二人是两棵树,缠的缠腿脚,咬的咬衣裤,攀胳肘的攀胳肘,占领肩膀的占领肩膀,只差咬喉管了。它等的贴身战,使我二人的尖端武器成了博物馆的老古董,只能浪迹沙场,饱受脚爪的践踏,倍受饮恨的凌辱。记得我二人拳打脚踢往前奔,老衲竟然跑落了一只鞋。老衲停脚拾鞋,鞋被拖走,便穷追不放,未防背后的刁畜齐扑上来,放老衲伏地啃草了,再踏上它等的百十只爪爪。大脚狂呼着赶来,它等正抓刨老衲缩进双肩的脖颈。她抓丢一只,另一只随即补上;双手提丢两只,会有四只齐扑上来。后来两片乌唇站出来壮威:活佛你快爬起来,你我师徒同刁畜些一拳划了!随即高声喊:冲呀!

芳香的奔驰 发表于 2008-6-11 13:54

天龙口炸吼:冲呀……
大脚拉起老衲的左臂往她颈上一挂,两人合成四条腿,又与它等比开了快慢。没有进第三口天井,它等已拥进了老衲的禅房。横梁,挑枋上,床铺上,抽屉上还有石板地上,挤满了蓝森森的眼睛,只见萤光灼灼,却静得死水一潭。光复过的失地又沦陷了。
看!大脚说,你我的老窝又成了畜牲些的大后方,它们起心张开口袋捉你我两个活的呢!以其鲜肉包子填它们的肚皮,不如杀畜牲些的“回马枪”,光复你我的老营。
我二人就这样光复了新开辟的老营。但刚刚抵好门,它等的大队兵马又合围了。古人项羽不过面临楚歌四面而已,我二人可是前后左右加上空,五方受嗥叫的黄鼠狼之困。救人者不怜惜人!“普渡众生”的僧尼伤害了多少生命?那么些小黄鼠狼的白骨,它等的狼老子、爷奶、公婆与亲亲戚戚、朋朋友友何处不僵尸成堆?何处不冤魂结群?居士呢,你我成为过街老鼠,能说不是自取吗?可惜,当时的我二人仍在梦魔中,并不明了“登基”、“黄袍”的灾难不止。
砰砰砰……大脚擂着衣柜木板壮威:不要怕,展劲拍板板骇跑它们!
当当当……老衲敲响铜盆鼓劲:不要怕,最后胜利必定不属于刁畜!
砰砰砰……世上自来没有人怕畜牲!
当当当……啊呀呀,爪爪!爪爪!爪爪从缝子里伸进来啦!
砰砰砰……打!打!伸到哪就打断在哪!大脚连人带喊声撞开门进来,与老衲挥动棍棒教训那密麻麻的爪爪;打!打!伸到哪就打断在哪!
爪爪隐去了,两座老营却失守了一座,呼应的优势已不复存在。刁畜随即围困了孤营。周围的衣柜门板响声炸耳,抓刨声扎心。四块巴掌拍打木板拍痛了也压不垮爪爪们的声威。而更叫人忧虑的还是衣柜门板的晃晃摇摇,四块巴掌各自独挡一面,也仍制止不住它们从四面八方往正中移动。孤营的空间一寸一寸缩小,死守已无出路。此时,老衲右手凑扶的门板倒来身上,大脚大喊一声“杀出去”!两根喉咙,两根棍棒粉碎了刁畜们的合围圈,但孤营又沦陷了。那一刻,两人顺钟鼓楼、走廊,穷追猛打的刁畜们流水落花,但追到东端回过身,四端的刁畜又紧紧跟了来。于是两根喉咙又一齐呐喊,两根棍棒又一齐呼呼呼,穷追猛打到西端。待回过身,东端溃散的刁畜又云集赶到了。来往了几个回合,体力已不支,两人只好背靠背地舞动着棍棒防御。夜色中只见黑点,但根据刁畜们的呼叫,发现神树下的“天龙坎”一带是它们的大后方,前锋已至第三口天井,通道却在钟鼓亭。因此,大脚喊一声“上”,就蹲下了身子。老衲踏着她的双肩上了衣柜。待吓散的刁畜又汇聚拢来,大脚也上了衣柜,老衲已占领了钟亭亭顶,它们只有瞪着眼睛叫喊了。因为,只需不断地敲击亭子顶板及神树枝桠,就断了它们前后方的联系。这样相峙到天亮,刁畜方退去。但衣裤鞋袜洗脸巾掳空,包括老衲的“黄袍”,只留下了被子。
通夜未眠,扶起门板、衣柜正要睡觉,唢呐来了,又去佛堂会面。她将金银首饰与玉器摊在香案上,说幺老爷命令她来下“定钱”,要娶老衲做妾,只字未提庙田等捐献的事。无骨气!你投诚啦?快给老衲滚,滚!
活佛啊,唢呐的儿子媳妇全捏在人家手里呀!
你不做居士啦?
唢呐半路出家,哪还有修行得道的望头啊?再一层,老活佛留下的心子与舍利花的的确确是四十八寨火烧干痨尸身留下的白骨;孕药方子又无字,彻头彻尾的大骗局。还听说,你那大师兄年前才从外地逃来圆通古寺,在膳房里做斋食,因为栽污一位法师是尼姑,着礼送出寺……
老衲看着居士,她说她早知道,不便说。其实老衲知道的火烧干痨比她二人所知的加起来还要多。当时,她气得红了脸,三言两语打发唢呐:这彩礼由我收下,你转去回话,大脚坐他阎王刺的花轿!
唢呐蹒跚出了门,我二人当即决定逃走。记得分手时,大脚挑起她与老衲仅有的一床新被盖、新卧单说:就这样,按你得到的“字条”,送鞋给那大师兄吧!到时我会送新垫盖去帮你霸铺,唯愿她是个真正的“探子”!阿弥陀佛。

别羡慕无拘无束的生活
看上去那么的浪漫
其实无根的自由
只有漂泊才知道
找不到哪里是归宿

(根据了了佛《录音带》之五整理)
猴年马月记不清了,反正老衲有那么一天起,开始疯啊疯啊疯到成了人们的眼中刺、肉中疔!只记得那天老衲不再撞钟,不再去姑娘龙潭背水,不再清扫天井亭殿,清晨即跪上棕垫向观音娘娘燃烛、烧香、焚纸,乞求她准许弟子还俗做个活着的活人。当时,老衲跟师学艺也凭两张嘴皮子,大把大把往她脸上贴金,大把大把往她身上抹银,高帽子给她戴了一顶又一顶;还恭维她属过来人,说只有过来人最能体贴未曾过来的人。又说:大师兄代表圆通禅林赐给老衲的“黄袍”,老衲叠好装进香袋,恭恭敬敬放到香案上,请观音娘娘转老活佛另选高明,挑一位两只肩膀中间抬着“干痨脑壳”的角色,永保紫竹禅林的不走样。怎知口唇磨破了皮,娘娘只赐阳卦、阴卦,不赐顺卦,菩萨也另有一付铁石心肠!老衲好话已说尽,不得不弄虚作假,高举紫竹卦叭、叭、叭、叭几声,随手往地上一抹,顺卦替代了阳卦、阴卦,娘娘这才干瞪起一对眼睛,望着连续指出的三个顺卦愣呆。老衲起来说:娘娘,弟子另立门户啦!她依然是一副不言胜万言的样子,装聋作哑。
当下,老衲扒完两碗煸锅饭,便脱下袈裟、和尚帽与鞋袜,连带衣柜里的一起,放到奄奄的煤火上,与前三十年一刀了断。紫竹禅规禁用铜镜,玻璃镜,颜面的不干不净,只能从审视老人家的脸色或揣磨老人家的言辞中去推断,尤其不准去姑娘龙潭洗衣浆裳与照容颜。今日老衲偏要绕道那儿照个够,照个心满意足。烈马嚼碎了铁枚,老牛奔断了枷担,怎样过爽快日子,全由自己高兴。一不靠天,二不靠地,三不靠神仙玉皇,四不靠圣贤先哲,五不靠鬼怪妖魔,只靠自己,靠自己!老衲一把牛鼻子铜锁锁了山门,宣告紫竹禅林从此倒闭,众信士欲兴禅业就与观音娘娘筹划吧!
什么?黄袍?它藏进了收录机,你们去追捕吧!
老衲挣断了“捆仙绝”,万事万物立刻应手顺心了。一路上,旋飞的喜鹊盯住老衲头上的假发“佳佳佳”,窜去窜来的棕红松鼠,争相观赏才开封的毛呢鞋,斟酌未透过水的洋纱线袜,绕腿又绊脚,毫无怕惧。松针的醇香比檀烟更清神醒脑。禽兽皆可自由自在,人为何不能与它们一样自由自在呢?老衲的余生更应归自己!不知不觉姑娘龙潭现面了。它紧紧抱住黑洋老箐,黑洋老箐紧紧抱住它。潭中有箐,箐里有潭,潭中的箐里还有潭,箐里的潭中也还有箐。圆圆的潭,蓝蓝的水,弯弯的岸,黑黑的林,上上下下的白岩。潭如镜,镜似潭,亮亮晃晃,白云片片。过了松林垭,老衲晃眼就站上了潭中黑洋老箐的顶巅。假发上的绿叶红花在坛中的白云之上、青天之下闪耀,鞋下的不老松也与白云青天齐荡齐漾。明明的白云系绕着老衲的腰,转动身子看看,摸摸,又只见四周的苍松,方知那是潭中并不存在的松林垭。原来,云中还有云,云中还有天,老衲站立在潭中的白云间与青天下!林中小径若有若无,管它有路无路,一蹦三跳穿过老林下着山,学春游的女生一欢二乐。这边挑挑选选折一枝映山红,往那边又耸肩偏脖颈地踮起脚尖,悄悄的,慢慢的,冷不防扑向那群跳呀叫呀的小山雀。十有八九扑空,不刺刺扎手流着血,就藤藤绊脚扑地碰伤了膝。虽然按住那紫血的伤痕咬紧牙关,仍忍不住两眶泪花漫腮;但若又有一群小鸟喳喳喳,或者原处落下,又会赶快爬起身来扑二回,纵使又照原样再摔个扑地啃草!再而三、再而四……万一摔死了去见阎王老子也无怨无悔。这就是老衲当年的“反骨”!
实话实说吧,老衲还登上了潭中的“望郎岩”!它露出潭面有两个神龛高,有三间屋基宽大,不见峰峦硝石的巍峨,却牵动过四十八寨老老少少的心。据传,当初围观花师沉潭的善男信女刚散走,天家小妾就站上去了。一床漂白垫单从头罩到脚,只见脸庞两旁的大圈金耳环晃晃闪闪。她望望身后生她养她的乡土,抬脚跳进了龙潭。消息传开,一些敬慕她或与花师相好过的姊妹相继赶了她的后,就近跳了家乡的河、潭、塘、池、井。几百年来,那些姑娘长河、姑娘龙潭、姑娘大塘、姑娘深池、姑娘龙井,一直甜在四十八寨老老少少的口上。现在成了四十八寨奔小康的指望啦!不是吗?一张门票值半张“四把老者”。
当时,山林千枝万叶不动不摇,潭面细波丝纹不显不现。头顶下一块响睛的天,头顶上一块响睛的天。头顶上的天下一个太阳,头顶下的天上一个太阳。坡上的黑箐林簇拥着白生生的“望郎岩”,潭中倒立的黑箐林簇拥着倒立的“望郎岩”。老衲跗坐在“望郎岩”顶上,潭中的老衲倒悬地跗坐在倒悬的“望郎岩”顶上。“望郎岩”上的老衲仔细端详潭中的那一位,英丹士林父母装,配藏青毕叽大脚裤;毛呢面的白布包边底新鞋,配上才撕掉商标的线袜;笼在头上的假发还是抗日时期下江人留下来的“洋货”,它那绺像盖住眉毛又未盖住眉毛的刘海,在扮老衲成一名女学生中立了头功!它不长不短,不疏不密,让水汪汪的黑眼珠漫透了媚人的姿色。年纪大点有何关系?如果活到一百出头,只算得上映山红的花骨朵!不是吗?白中喷红的颜容比刚出笼的发面包子还胖乎乎,几十年的斋饭并未白胀,细皮嫩肉的怕不一指头弹出血珠珠?只是薄薄的口唇委实有些大,难怪老人家讨厌,说一碗粥两三转就能喝个碗底朝天。可惜潭中的那一位太不检点,只顾摸鼻摸眼,笑堆眉稍,卖弄着那对大酒窝;岂知井底叫喊的蛤蟆纵使上了筵宴台盘,也仅只是饱人口福的山鲜!但若拉进城与泡泡头、牛仔裤去比,肯定围得不透风,以为皇陵枯骨活了回来。
那一日,天龙场的西门关耸峙在暗紫色的炊烟中。老衲熟记一下“烟灯巷口双号门牌第四道门”(花和尚留下)的字条,快步进了城门洞。往昔来往大街上走右不走左,埋下微偏的玉葫芦,只见石板砖块从和尚鞋下往后梭。这次头一回甩手提脚走正中,挺起胸脯上的两个小皮球,昂高头上的“帽盖子”黑发唯恐别人看不见。大店铺未下梭板,酒馆茶社未开门。稀稀拉拉的行人埋头走各人的路,个个来去匆匆。几乎都穿补巴衣,有的腰间还系了稻草索,有的还让鞋袜里的脚趾探出头来凑热闹。老衲忙开荤,怎有闲心解剖此类古董,歪进场坝正中那家四面开门的“天龙大饭店”,选个正位坐下,将印花布袋袋贴身放到板凳上,拿起菜牌来点菜。
幺姨太,屠户们立地成佛罗,店里已几场无炒菜啦!从眼镜上面看人的账房先生说,他的称呼叫老衲很不高兴。姨太太就姨太太,无缘无故加上一个“幺”字,一下落到第末的位置上了。但老衲未生气,只伸指头点点菜牌的第三行。辣子鸡?巧妇难煮无米饭呀!时局不好,花和尚又大闹四十八寨,久不赶场,上何处买鸡买鸭啊?吃一碗素面吧。

芳香的奔驰 发表于 2008-6-11 13:55

噗、噗、噗,老衲又指戮菜牌的第四行。
豆瓣鱼?无货,无货,你口福不佳呀,幺姨太!
幺姑奶奶!老衲火喷喷地放下菜牌又说,旁的菜也可以。
账房先生的口连张几张,才点头嗡嗡两声:万望多多包涵,下人缺少眼水。
荷叶!厨房里无头无尾炸吼了一声,唱道爆妙荷叶哟!
荷叶就荷叶!老衲划了顺水船又想:寒冬腊月哪有荷叶呢?但老衲给厨师出了这道难题,又点了旺子汤,荷叶加旺子汤!
白菜蛆米汤!厨房里又无尾无头炸吼了一声,旺子汤无料啊!
茅厕里的蛆如何上桌子?老衲问。
不是,不是,河沟的干虾儿,幺姨太!
喊什么,你喊什么!老衲起身指问。
该打!该打!账房先生接连扇他的老脸,幺姑奶奶请莫见怪,胡账房这张口出世就只图吃喝,未习说人话,早该训斥训斥啦!他诚心下矮认不是,老衲也应得饶人时且饶人,于是对厨房里喊,白菜蛆米汤就白菜蛆米汤!
啊呀呀呀,胡账房呢,煤火回老家去罗!
当时,老衲太怕露了假发下的真葫芦,提上袋袋出了那道青石门栏。明明听见背后的胡掌柜啐了一泡口水,也没敢掉过脸去辩论是与非,因为饭店门外好奇的娃崽正围将过来。他们提的提着衩衩裤,揩的揩着鼻鼻龙,见到老衲出了门,呼噜呼噜涌上前开道。老衲折身相反而行,他们又噗噗嗒嗒赶到了老衲前面,而且呼呼喊喊起来。老衲掉掉头,背后也涌来一长串。左右无巷子,又无岔街。不久,满街的黄毛胎发腾腾滚滚,满街的嗡嗡嗡嗡叫老衲脸热心跳。他们哄闹到哪,哪里男女出门眺望。沿街两旁,摞起的脸庞望东望西,张开的口连合直合,枝枝叉叉的手指左指右。老衲无处藏身,只能由他们拥来拥去,由他们议这议那,恰似刚下窝的母鸡跚跚蹒蹒。接近十字街了,前面钟鼓楼的石头墙上忽然吼声震耳:
花尼姑,花和尚/不念经,到处浪/到底在搞啥名堂?
老衲的一身汗毛直乍,狠不能飞天或钻土。待到向左绕过了钟鼓楼,转身岔入小巷,垂头望着自己的两只布鞋,接连向前踏去,听着两面石墙上咚咚咚。人世间跑得脱的不是祸,是祸跑不脱,背后的吼声很快盖过了咚咚咚的脚步声。
花尼姑,花和尚
不念经,到处荡
到底要搞啥名堂?
老衲拐进了另一条小巷,石子瓦片的唿哨顶替了揪心的呐喊,头上的假发又临祸殃了。花布袋袋愿舍身相救,虽然内里的毛呢布鞋比假发更贵重。幸亏包谷杆围的露天茅厕保驾护航,老衲才闪身躲了进去,惊惶地盯住那一槽一槽的胎发,晃过包谷杆棚子的大洞小眼,听着杂乱的脚步声远去。刚喘过一口气,忽然,系红头绳的黄毛小辫闯将进来,埋头扒开了衩衩裤,让那小麻雀对准包谷杆撒尿。大概发现了老衲,马上转过身,一路跑一路尿着去追赶他的队伍。脚步声远了,老衲才出茅厕往相反方向逃跑。绕背街,穿窄巷,寻到烟灯巷口,方知“双号门牌第四道门”属8号。正门挂了铜锁,便门也上了闩。若在过去,随便找住家户问问都能得到确信,可目下的花尼姑、花和尚艳闻正嘲红了四十八寨,千万不可惹火焚身。思来想去,又拿定了进茅厕去等候的主意,因为场镇上的露天茅厕多,除了上茅厕就无去处了。走过去几步,方见斜对面有家斋货铺,只下了一块铺板,又正好与8号门当户对,同时也该买两封糕点哄哄肠胃,于是走将过去了。

不要过早地评价瑟风对待落木的态度
只有经历了严寒
绿叶在枝头著书立说
才懂得:对冷酷,应该说声——
谢谢!

(根据汤干部的《检讨》整理)
不忙不忙,老夫子!开头一定要写上我老汤的那几句话。何需份份写?不!每份上面都要写。写!照老汤说的写!你代老汤写上了那几句话,老汤死了才闭得拢眼睛!不麻烦你已经麻烦你到日今了。好好好,一字不漏!那你听到哈:汤永清不是混进来的!听清楚了吗?这个“混”字可不能写成“昏君”的那个“昏”字啊!你千万留点神。对头,你从来就不说昏话!这个“昏”字与“二混”那个“混”字应该差不多。“二混”,“二混”,他何尚“混过”?浑身大窟窿小洞眼十好几个,一头黄牛现了肋巴骨,能栽他“混”吗?对,老汤也认定他自来都没有“混”过。写妥了?好!念来听听看。对,汤永清不是混进来的!第二句,汤永清是着花如水骗进来的!听清楚了吗?这个“骗”字,应该不是天龙口大偏岩那个“偏”字,也不是偏厦的那个“偏”字。
对,你老夫子已经留了神!并非搭“偏偏”的“偏”,而是“欺骗”的“骗”。记得那天晌午过,我正在太阳底下破竹篾编粪箕,一条黑影哧溜标来面前;院坝坎上同时出了声,大伯!你老人家是汤永清吗?这一方第一次有人提到我的学名,忍不住惊问:客位迄哪里晓得了我的学名呢?他来到面前说,咱就是花如水呀!大伯不认识啦?那年月,我种花家的田地,晓得花家的少爷叫花如水,就问他是哪个地方的花如水?他说离开家乡十多年了,出门由路,进村随俗,入禅林传道,走遍天下,口音才全变了呀!我追问他是不是花家幺少爷?他连答是是是,又说:还是万先生的大女婿呢!随手递过来一张照片,正是当年的秀姑小姐,我才摸着眼泪水说,个子长得楼高楼高,尽管你左下巴上有颗朱砂痣,大伯也不敢相认呀!你回家乡来祭祖吗?花家、万家的坟山都由我看管。他说他特为上门来请我带路,帮他寻回秀姑,重建家园。我放下篾刀锁上门,带他到万先生、万先生娘的双坟前,帮到烧香挂纸。他一髁膝跪下去,就哭得在月台上打起滚来了。他说他悔不该娶秀山进门,就离乡背井,高飞远走,害秀山同一只红公鸡拜了天地!他说他害父母双亲大人一病不起,命丧九泉;又害岳父岳母气得吐血身亡!他承认他是忤逆不孝的子孙,猪狗不如……我见他悔过认错心诚,带他寻找万小姐到了四十八寨……
写妥了,好!念来听听看……对对对,汤永清是着花如水骗进来的。妥啦!这比你老夫子请我汤永清进馆子吃猪耳朵下包谷烧还要痛快几百倍!实话直说吧,老夫子!这一趟喊你迄老汤肚子里抠哪样材料呢……拉皮条?哈哈,笑死人啊!这是老汤一生中干的最缺德的事啦!世上任何人休想迄我肚子里抠去半个字,对你老夫子,老汤愿翻肠倒肚。提笔记录吧,一、二、三,开始!
当年,老汤陪伴“幺少爷”寻小姐寻到了天龙场,租两间房子住在“烟灯巷双号门牌第四道门”。白天分头下寨查访,夜里回来睡瞌睡。那夜我刚蹬落脚上的布鞋,砰砰砰砰,砰砰砰砰,有人拍门。我靸起鞋摸出墨黑的长长过道,隔门问是哪个?门外头答:请问,这里住有一位姓花的大哥吗?一副男人的声气,我连答有有有,开门说请进来。岂止进来?还要找歇处呢!我连喊好好好,闩了门就上前去扶,说千万不要碰伤了哪里。规矩点!你为何伸手动脚?我只好岔开话题,问有哪样事找花大哥。嘿,究竟我找他还是他找我啊?这怀里揣有凭据呐!我说哪个找哪个都不要紧。不要紧!哼!不要紧?乃关键的关键,你居然敢言不要紧?我只好说请到里面坐。岂止坐?还要住下来呢!我只好又说请到里面喝茶。单只喝茶吗?还要塞胀肚腹啊!我连忙改口说,宵夜,宵夜。岂止宵夜?应是安家过日子!我只好顺口应合对对对,安家过日子。当时,房里马灯没有扭亮,分得出桌椅床铺。来客把袋袋往我的铺上一丢,坐上床沿就横躺下去了。我扭亮灯泡来盖碗茶,一望见那头黑发;茶碗砰地打碎在地上了,为哪样迎进来了一位女流呢?
花大哥不住这里吗?她问。
哪位花大哥?
如水,名叫花如水的那一个!
住这里,住这里!这女客声气沙哑,脸貌全无当年的秀姑小姐样子了,可我当时想起来“女大十八变”,还是欢欢喜喜回答了她;又说:幺少爷祭过祖以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求我带路寻找小姐呀!浪子回头也兴金不换嘛,何消说他幺少爷已经悟过来了呢?他在小姐的老父老母坟前哭得满地打滚,连大伯也不忍心不拉扯他一把啊!双脚走路,哪个敢担保哪一只脚哪一刻不湿水呢?我多方面开导,小姐还是东望西望,不言不语,好像没有听见。于是我解开包袱,摸出当年的相片递过去,说是幺少年保存到日今,实想叫小姐忘记他当年的无情无义,不防她瞟了两眼就递还给我,照旧不言也不语,好像一棒打在水上,无疤又无印。我只好提醒她,那是秀姑呀!她又拿去相片下细看了半天,都没有认出过去的她自己,又无言无语地递还过来了。我的眼泪水忍不住满出来说:小姐同红公鸡拜过天地的当晚逃回家来,老小哭成一堆,大伯帮不上忙,束手站到一旁干焦急呀!说到这里,瞟眼望望,见小姐埋下脑壳不搭腔;又说,第二天天不亮,我听到院门外有人来来往往,撑起身子往窗外一望,个个的枪上上了刺刀,披起衣裳就跑往小姐的老父老母那里报信。初初醒来的两位老人一时拿不定主意,我说声“一口咬死,说没有回来”,就领小姐跑到了牛圈楼上。那里搁着两位老人的老木,我磨开盖子扶小姐躲了进去。哪个晓得,回卧房的半路上正遇逢了押来两位老人的衙门兵丁,不由分说地问我要人。我被打得鼻子口流血也没有招认呀!说到这里,再瞟眼望望,小姐照旧埋起脑壳不说话。又说,记得兵丁些搜到牛圈楼上,一再敲打老木,听见“空通、空通”响,就喝叫我掀开盖子检查。我偏偏倒倒走近楼脚,一步一步往上爬,上到最后一步,忽然啊呀一声,连梯子带人倒在地上,双手抱住一只脚哭喊。楼下的兵丁上来踢打,逼我竖起楼梯。梯子刚竖立,前院猛地“哐”了一声,像风吹开了门窗。我正惊疑,又传来了喊声:逃啦,从窗口里逃啦!随着这喊声,砰、砰、砰!连开了三枪。追呀!快追呀!牛圈楼上楼下一下子成了鸦雀窝。
兵丁们跑走了。我爬起来顺梯子爬上牛圈楼,磨开老木盖子,扶小姐出来,刚磨回老木盖子,脚步声又响起来,只能让小姐下楼躲进牛圈了。说到这里,我再瞟眼望望,小姐照旧像个木头人,有口偏不开。只好又再说,当时,我又和梯子倒在地上,赶回来的老总没有再踢打我,他们自己架起梯子上楼,开棺检查,当然吞了个闭口汤圆。据他们讲,刚才的哐当声是猫儿扳饭甑倒了地;那从窗口跳出的黑影,是抢吃白米饭的两条狗,它们听见哨兵的喊声,怕挨主人的文明棍,不敢夺门逃跑就跳了窗。奶奶的,兵丁些自己骂自己,两条胯胯与四条胯胯去比跑趟子了!结果,自然是被告变原告,两位老人找他们要花家的人了。说到这里,我喊她:小姐呢,那时候,大伯把性命都卯上啦!见她老是不抬起脑壳,我又再说:衙门的老总走了,安在地方上的眼睛耳朵还在,两位老人又要进城去打官司,小姐的安危大伯一肩担了呀!也是两位老人为人厚道,好人世世代代受福,当小姐决定女扮男装去寻幺少爷的那天晚上,大雨如瓢倒。还记得吗?小姐的头发是大伯在雷吼电闪中剪掉的啊!当夜,小姐礼帽长衫,大洋盘在腰上,身披蓑衣,头扣斗笠,赤脚草鞋上了路。水齐髁膝,风刮得倒人啊。临到过哭丧关,老天偏偏雨住风停,只扯干闪。火闪照亮了守候的耳目。我拉小姐蹲到石包背后,抓一坨石头甩进对面的箐林,等耳目的脚步声响远了,才摸过关!以后我讲述这段往事,任谁都不肯相信,说那些老总与耳目会有那么猪,可我当时逢到的那一伙硬是有那么猪呢!记得当时说到这里,我忍不住又抹眼擦起泪来,小姐这才不再拿我的眼泪当屋檐水,说道:已经过去了的事,大伯就不要再放在心上吧!我说不!心中这个包包,闭了眼睛也不会散。小姐说她深信幺少爷不是忘恩的人。我说现在呀,人心不古罗!小姐忽然问我能不能把相片转交她?我说有哪样不能?这个主大伯作定了,交还小姐!正欢欢喜喜,隔壁的门响了,我赶快报喜:幺少爷,小姐来会你罗!我就这样一锤定了音,把假弄成了真,并把生米煮成了熟饭。

芳香的奔驰 发表于 2008-6-11 13:55

记得当时,我提起马灯送小姐过去会少爷,小姐进门就着少爷抱住亲开了嘴。害我退得进不得不说,连小姐坐下了还手脚找不到放处。我抬手让少爷出来嘱咐了几句就去办吃喝,一转身又听见屋里噼哩砰隆响。寻板壁缝缝往里一看,小姐的两块巴掌正把刚才的羞涩与欣喜一齐送到了幺少爷的胸脯上:通知人家来相会又不留门等候,害人家认错了门,出尽了丑,你知道不知道?没关系,他是咱的大伯。不!他肯定会背后笑话我。有胆送货上门还怕笑吗?人家说正经事,你少嘻皮笑脸,他刚才向你说了我的哪些坏话?坏话?大伯要咱拿你当菩萨供起呐!想做菩萨就不会到你身边来。那咱就天天骂你、揍你吧!量你不敢!咱知道,大伯成了你的保镖……老夫子啊,老汤当时欢欢喜喜跑去天龙饭店,提来了一笼四格的灌汤小包子,两个还在打嘴仗。
小姐的声气:你为何不早知会一声啊?幺少爷的声气:原定明天起早去拜访你……小姐半中栏腰截问:打算合八字送日子吗?免了吧,让你捡个干便宜算罗!少爷否认说:不不不,咱想托你办一件大事……小姐又半中截断说:勿需你开口,人家早办妥罗!上来,上来,上来呀!上来我帮你穿进去看合适不合适?怎么?你要拿它和我一起当菩萨供起吗?它可是我巴心贴意送给你的呀!我停在门外不敢出声。又听到小姐说:对,老老实实擩进去,它不会吃了你!我咳了两声。攒劲擩啊!再擩一些!再擩一些!如何,舒服不舒服,安逸不安逸?我又干咳了两声,小姐照说不误。小了点?一个大捞兜有什么好啊?紧一点好!初初紧,往后会松,懂不懂?根大山苕!我抬脚踏进了门,见他二人在试穿新鞋,忽然觉得自己与畜牲无二,也把人当作了畜牲!我当时面愧得抬不起脑壳,忙将小蒸笼揭开,忙把筷子与蘸水碟子摆好,也不招呼他们就坐,将马灯挂到门枋上就进里屋去收拾床铺。
小姐又明话明说了:嫁妆勿须添置,衣柜、抽屉、椅梧、八仙桌件件齐备。我也不要嫁衣,花花绿绿一身,怪不好意思。你倒要打扮打扮,说吧,毛呢、狐皮由你挑,钱由我数。你装哑,为何不表示态度呢?我望见外屋当街的那堵板壁上,泡泡脑壳伸手点对面的光光脑壳,连忙接口帮到解围,太简漫罗,小姐!明日大伯再勾补。小姐答:灌汤小包子太好吃了!我二人明天早上要请你老人坐上席。哪有这份福啊?命比纸还要薄呀!死后只要尸首不着老鸹啄、不着豺狗拖就不错罗!又是小姐说话:放心吧,大伯,幺少爷会孝敬您!我望见那板壁上的光光脑壳对泡泡脑壳接连摇手,泡泡脑壳又对光光脑壳划自己的脸皮继续说:大伯百年之后,整墙整盖的六合大老木,寿衣寿鞋寿帽,一块风水宝地,不会少半件!哎哟哟,给少爷、小姐增添负担罗!又是小姐的声气,并非负担,乃晚辈的责任!样事都料理不周啊,看这床铺,太窄啦!又是小姐的声气,将就一宿吧,我们明天就添双人床。铺的盖的全是旧家什呢!还是小姐的声气,将就一宿吧!明天我请人扛缎子镶心被窝来。帐子也又脏又破呢!还是小姐的声气,将就一宿吧!明天我买一笼胡椒眼的夏布蚊帐来挂起……我为哪样捆了麻绳又一再喷水呢?老夫子你不晓得,当时我顶怕小姐反过来挑捡坐在滑石板上的幺少爷啦!其实笑话还在后头。
当时,我送还蒸笼回来,人躺上了床,两只耳朵却安在他两个的枕头上,可是睁起眼睛熬到了鸡叫三遍都无动静。我披衣靸鞋,两眼轮番贴紧板壁上的节疤眼眼往那边房里望,扭暗的马灯证明床前的两对鞋成排,也证明床上鼓起一个大坟包。我咳嗽几声,不见扯回消,连喊几声,又仍无回应;拿起电棒出去一看,门上了锁,便到街上去寻找。经南门,绕东门,到西门,街黑人静,连狗也不见一条。赶回门口,里屋传出来了小姐的呼叫声。门撞不开,我门口窗下、窗下门口跑了几个来回,才推开花格窗翻将进去。内屋的床上,别处是稀烂的红柿子;小姐低垂的光脑壳上,后颈窝上、白内衣上,也糊得像点燃过的红蜡烛;幺少爷乐得满床打滚。脑壳脸巴糊成了红柿子,只有两颗眼珠子和嘴里的牙齿还是白的呀!
大伯,烦你老人帮忙照料一下,我回去拿药来。小姐穿上衣裳,拿去我手中的电棒,笼上假发走了。我追问幺少爷到底伤着了哪?老夫子你猜他怎样答复?包你猜不到!他说他哪点也没伤,递过来他的电棒要我帮他把人追回来。
不像话!不像话!我埋怨少爷说,小姐不以牙还牙,算对得起你了!
大伯,她已经以牙还牙啦!看,我这满脸一头。
你们二人去哪里游来?
天家田坝。
我早打过招呼,你那个窝泄露不得!
没关系,她又不是外人。
当时,我晃起少爷的电棒寻小街窄巷追到西门外,只见电棒的光亮亮晃晃上山去。但折身回来,街上的哨笛便咭溜溜吼叫,喊声涌往南门。我的心一下悬到了半天云。

一棵古树白了头
一棵小树白了少年头

就算雪一时有再大的影响
也终究改变不了绿独立的思想

(根据了了佛《录音带》之六整理)
当夜,老衲磕碰着胸前背后的两个包袱,回到天家大田坝,天龙场的鸡正东方喔喔喔,西方喔喔喔,喉嗓一方比一方高。天并没有亮,近处雾霭中的谷草堆,只现出了棱角。老衲第二次光临那类创造过吉尼斯记录的稻草洞房了。圆圆的四周,倚傍柿树与梨树。它堆堆不大,围住柿树,面对白岩,与死娃洞一样,是老衲生命历程中的又一座花牌坊。记得,老衲只说过一声“心像火烧”的话,他就爬到谷草堆堆顶上去,挑摘那挂在枝条上的小黑点(红柿子),要老衲张开衣兜接来退心火。实际上心火未能退掉,老衲的光葫芦反被光顾成了风泪烛啊!那叭叭叭的响声,那由葫芦顶凉到脚心的寒气,那嘻哈嘻哈的嬉戏,至今仍在老衲耳里回响,仍在老衲心尖上刺痛。当时,老衲咬牙挨到回稻草洞房,曾趁他不注意,也让他的光葫芦成了风泪烛,——当然,老衲口里、鼻里、眼里、耳里,还有脖颈,无一处未遭祸殃。记得老衲第二次钻进去,才发现柿子树干上打横绑了个十字架,在谷草堆内里支架出一间四四方方的洞房。十字架有多宽有多长,“洞房”就有多宽多长;床铺有多宽有多长,四面的谷草枕头也有多宽有多长;宽宽敞敞,真有点“四海五湖”的味道。当时,僧明晃晃,尼明晃晃,上下四周的谷草明晃晃;僧不见尼,尼不见僧。两个一登场即逃避的逃避,追扑的追扑。时东时西,忽南忽北,搂搂抱抱,扯扯拉拉,几个回合,汗水下自成溪人变泥鳅,合拢又滑脱。他躬腰屈膝,伸手探脚,嘿呼嘿呼,竖耳搜寻谷草的窸窸窣窣,触摸泥鳅银亮的肚皮。老衲寻出响声即贴地爬滚换地方。他噗一声扑了空,爬立起来又扑二回。穷追猛扑,一圈一圈,不知老衲正在养精神。待他分片清野,南北东西梳子梳、篦子篦,老衲又冒充补锅匠紧随其后填开了空白。狂啊,狂啊,狂到忘了禅戒佛规,不怕“监视”。临到搂腰抱脖子脚绞脚的时刻,都倦得难以翻滚了。由于缎子镶心被子的渎职,害老衲与他冻得牙齿也杀开了“家鞑子”,清鼻涕大把大把流,最后不得不辞别“洞房”,摸黑回老营。现在,镶心被子得“改过从新”,伴老衲重温这稻草洞房的欢乐了。
记得,当老衲一口气爬到西门外的烽火台上,回首再望,天龙山的火炬已在苍宇中灼灼闪闪,天家大田坝也披上了紫红色的柔纱。谷草堆像现了原形又未真正现原形,它黯淡着身影,碍口含羞,东一堆西一堆,已经七零八落。无龙场最先迎候老衲的是狗肉汤锅、油炸糍粑,摊贩留弃在路坎旁边的半圆形柴灶,皆烟散火灭,有的已石填砂壅。过西门龙井,刚洗过一帕脸,背后出了声:交水费!
个董夫子,吓了人家一大跳!当时老衲还摸出了一枚小洋递去,没有酒钱吗?不能诈骗人!他接去吹一下,送到耳旁听听,才说:活佛呢,三十六策,走乃上策也!老衲疑他知道了自己的丑事,推开他便跑。但“站住!站住!”的呼唤与噗噗嗒嗒的脚步声紧跟不放,又只好绕上大街。两旁仍是昨晚关门闭户的那副嘴脸,只多了一些挺在饭馆外面煤灶上的叫花哥,有的相互捉头上的虱子,有的仍张大口开展着扯鼾竞赛。背后的追喊声变了:小妹妹等到,大哥哥有事对你讲!大街上也不安宁,老衲又绕进了窄巷。两旁一色的墩子石高墙,耸峙槽门外的黑漆金子大匾时时隐现。你我有缘分呀,小妹妹!那应声的石墙门上高悬着一对红灯笼,招牌上端的黄金龙下还有金闪闪的大字:“摩登女郎”。老衲这才发觉自己窜进了烟花巷。幸得不远便有小胡同,可是老衲跑进去不远,那喊声又尾追而来。玉女金童下凡尘嘛,你我特为来了结往世的姻缘,扳得脱吗?看,钻进了烟花胡同啦!前面确实无出路了。老衲当时正进退两难,偏偏又增了一副喉嗓:喂喂喂,你小子休想拦中半腰捡便宜!哪样?不是老子大哥哥堵死去路,小妹妹会睁起眼睛钻笼笼吗?老二反驳,怕你唱的是孝歌啊!老子拜花和尚做师傅那阵,你还在门背后摸糖鸡屎吃呢,敢同老子论先后?老衲当时已无路可走,索性对石头墙做出了站起屙尿的姿势。老二的声音:师兄望见了吗?一筒男扮女装的冒牌货呀!都做同行生意,何苦关住门杀“家鞑子”呢?大哥哥的声音:你说化装吗?满脑壳的泡泡发,扯马尾巴也卷不出来呀!老二的声音:假发,一脑壳的假发!大哥哥声音:你土包子见过世面没有啊!假发?连头发也兴整假啦!喂,过来过来,过来挎下裤子接受检查!
检查?老衲当下回话,说要检查,你两人得脱下裤子扛过来,先审定是否具备资格。一句话胜过了“红头文件”。大哥哥随即问:听到没有?公鸭声!正正楷楷的同行!并对老衲招手,回来回来,回来往右手出去再向左拐弯。你我他都不要井水犯井水啦!待他二人退到一处,老衲匆匆回来,往右手出去不远就跑,还未出巷子,一位呼啦呼啦着浅灰袈裟的和尚迎将上来了。老衲稍微迟疑,花和尚的徒子徒孙又追了上来,将老衲围在中间。小妹妹呀,你整倒了我大哥哥罗!都是同一个堂口的伙伴嘛,凭哪样要弄虚作假呢?你屙尿的地方连水珠珠也找不到半颗呀!尿骚气也闻不出。所以先小人后君子,你还是得接受检查。老二补了一句,说可以不挎裤子,只消站到让他摸一把。说完就迈步走上来。
不准动!前后的石墙传应:不准动!都操持一副女人的喉嗓连声问:你两位是什么人?什么人!
嘿!法师的开山祖师──花和尚的关门弟子!阁下还不认识吗?老二指指自己的鼻尖说了,大哥哥又指指那和尚问:你是不是女扮男装啊?真滑稽!二位比花大师还要高明,都专长假假真真。
罪过!罪过!罪过!法师双手合十地念过“阿弥陀佛”说:两位施主千万不要淫邪妄语,万事该清心寡欲,学蟒蛇脱去污秽的旧皮。

芳香的奔驰 发表于 2008-6-11 13:56

要得!要得!要得!法师普渡众生,不计较今生,只希图来世,应该首先带个头,学抗日将士为国捐身,也为普渡做做贡献,过来接受你大师兄的检查。大哥哥说了,老二又补充:一碗水端平!不挎裤子,只消轻轻摸一把。
孽障!怎能无理?前面的石墙炸了两声,背后的石墙应了同样的两声。接下前后的石墙就与当场的八只眼睛一起盯住那法师脱袈裟、捞裤脚、卷袖子;又与在场的八只耳朵一起听那法师宣布各自受伤各自医、各自丧命各自埋的条款。前面的石墙炸吼:来来来,先通报真姓真名。背后的石墙连声回应。接下放开了连珠炮,前面的石墙宣称:本法师姓万名秀山。背后的石墙重复了一遍。老衲怔了一下,卸下两个大包袱往那法师旁边一站,高举双手吼:有难同挡,二对二!
前面的石墙助威:有难同挡,二对二!背后的石墙壮胆:有难同挡,二对二!
大哥哥、老二蔫了劲都开始移脚往后缩。
来呀!前面的石墙操女人的声腔:来呀!前后的石墙重复女人的声腔。
来呀!前面的石墙操公鸭声:来呀!背后的石墙重复公鸭声。
一对一,本法师打第一盘!(一对一,本法师打第一盘!)
一对一,本姑姑打第二盘!(一对一,本姑姑打第二盘!)
大哥哥、老二未听出前后两壁石墙的回音,不知面临了多少人,都移到了他们各自的巷子口。前后石墙,又传出来女人声:谁个逃跑就算裤子包的角色!前后石墙又传出来公鸭声:谁个逃跑就学牛马驮我们出巷子!谁个逃跑就学牛马驮我们出巷子!
片刻间,背后的那壁应声虫突然倒戈一击,吼开了高腔:怕你两个想偏了脑壳啊!二师兄会吃你两个那一套吗?前面的那壁学舌佬也上了贼船,学老二:怕你两个想偏了脑壳啊!二师兄会吃你两个的那一套吗?紧接着,后面的应声虫又做了吹鼓手:鄙人姓鬼,排行第二,大号鬼老二!前面的学舌佬也发挥专长:鄙人姓鬼,排行第二,大号鬼老二!
应声虫宣布:今日个,老二愿领教两位大姐姐的拳头、脚尖!
学舌佬也学舌。接着,应声虫、学舌佬相继炸吼:看老二的家伙!
那法师的腰被姓鬼的抱住了。法师的双手也抓住了姓鬼的两只耳朵。四只大脚往左踉跄几步,又往右踉跄几步,再往左踉跄几步;姓鬼的头被拉的下巴抵齐了胸脯,但仍将法师提得只能脚尖点地了。
应声虫、学舌佬突然做了帮大